林浩明听得入神。自动煮饭,不用人盯着?这东西要是造出来,双职工家庭得抢疯了。
“那电磁炉呢?”林浩明追问。
“这个技术门槛高一点。”
陈卫东在纸的另一边画了几个线圈,“不用明火,不用发热盘加热。利用电磁感应原理,交变电流通过线圈产生磁场,磁场内的磁力线穿过铁锅底部,产生涡流,让锅底自己发热。”
林浩明懂一点技术,听到这儿,眼睛猛地亮了。
“锅底自己发热?”他追问了一句,“那热效率岂不是很高?”
“非常高。比传统的电炉丝加热快得多,而且安全,没有明火,只要不用铁锅,面板本身是不发烫的。”
陈卫东放下铅笔,“这东西在国外也是刚起步,咱们要是能搞出来,绝对能拿捏住高端市场。”
林浩明看着桌上那张简单的草图,半天没说话。
他原以为陈卫东只会搞点小发明,没想到这小子脑子里装的,是一个完整的家电产业版图。
“技术上,有多大把握?”林浩明问出了最关心的问题。
“电饭煲没问题,现有的材料和工艺稍微改进一下就能做。”
“电磁炉需要解决高频振荡电路和耐高温微晶面板的问题,得花点时间,但方向是确定的。”
陈卫东回答得很干脆,“只要资金和设备到位,半年内,我能出样机。”
林浩明深吸了一口气,端起已经凉了的茶水喝了一口,压下心头的激动。
“好小子。”他指了指陈卫东,“你这是有备而来啊。”
陈卫东没接茬,把话题拉回了建厂的事上。
“林司长,第三电器厂现在的车间,太简陋了。”
他实话实说,“厂房老旧,通风差,电路老化。一百多号人挤在里头,连个转身的地方都没有。机器都是淘汰下来的旧货,三天两头出毛病。”
他看着林浩明,语气平稳却有分量。
“做外贸,产品质量就是国家的脸面。在那种环境里,我能保证第一批货不出问题,但保证不了长久。”
“要干,就得干个正规的现代化工场。流水线作业,标准化管理,严格的质检流程。一样都不能少。”
林浩明点点头,他知道陈卫东说的是实情。
“还有一点。”陈卫东继续说道,“外汇市场,不能只盯着毛熊。”
林浩明一愣:“不盯着毛熊盯哪儿?”
“欧美,东南亚,中东。”陈卫东报出几个地名,“毛熊重工业发达,轻工业拉胯,所以需要咱们的电热毯。但他们的外汇储备毕竟有限,而且交易方式多半是易货贸易。”
“咱们真要挣硬通货,挣美元、英镑,就得把东西卖到欧美去。”
陈卫东用手指敲了敲桌上的草图。
“电饭煲可以卖给东南亚和日本,他们吃米饭。电磁炉卖给欧美,他们喜欢干净无明火的厨房。只要咱们的产品技术过硬,价格有优势,全世界都是市场。”
这番话,听得林浩明热血沸腾。
一机部这么多年,一直都在为国内的重工业打基础,出口创汇的事,多半是农副产品和纺织品。机电产品出口?以前没干过。
陈卫东不仅敢想,连路线都画好了。
林浩明站起身,在办公室里来回走了两圈。
他停在办公桌前,双手撑着桌面,看着陈卫东。
“你小子,胆子比天大,心比海宽。”林浩明重重地拍了一下桌子,“这厂子,建!”
他一把抓起桌上的红色保密电话,拨通了外贸部的号码。
“喂,老陈!我,林浩明!”电话一通,林浩明的嗓门就大了起来,“你刚才说的那个事,我同意了!”
从通用机械司的大楼出来,正午的日头有些毒。陈卫东推着那辆二八大杠,踩着满地金黄的梧桐落叶往外走。
林浩明拍板建新厂的事,算是彻底落听了。电饭煲、电磁炉的图纸在脑子里转了几圈,很快被他压了下去。饭要一口一口吃,路要一步一步走。
新厂址还没选,资金还没到位,眼下最要紧的,还是第三电器厂车间里那批赶进度的电热毯和热得快。
毛熊那边的催货电报一天三封,耽误不得。
他长腿一跨,蹬上自行车,直奔石景山。
到了第三电器厂,刚好是中午十二点半。车间里的机器停了大半,那股子混合着机油、汗酸和金属碎屑的热气还没散尽。
工人们三五成群,全端着搪瓷缸子和铝饭盒往食堂跑。今天中午食堂加餐,有肉包子和绿豆汤,去晚了连个渣都剩不下。
陈卫东没去食堂。
他脱了外套,随手搭在门边的架子上,只穿了件白衬衫,袖口利索地挽到手肘。
走到墙角拎起那个沾满黑色油泥的工具箱,径直走向工段最里头的那台津城产冲压机。
这台机器底子薄,连轴转了几天,偏心轴的磨损已经到了临界点。
工人只管开机器,不懂保养,再这么熬下去,不出三天准得抱瓦趴窝。
陈卫东半蹲下来,拿扳手拧开底座的防护罩。
一股刺鼻的焦糊味窜出来。
他眉头都没皱一下,伸手探进去,摸到轴承位置,用破布一点点抠出里头板结的油泥。
接着拆卸、换垫片、重新注油。
他干活极稳,没有多余的动作。
汗水顺着额头往下流,流进眼睛里刺得生疼,他只是甩了甩头,手上的扳手卡得死死的,用力一扭,螺母严丝合缝地咬紧。
李国强端着两个鼓囊囊的铝饭盒跑进车间时,一眼就看见那两条露在机床外面的腿。
白衬衫的后背已经湿透了,贴在身上。
“陈工!”李国强赶紧把饭盒搁在旁边的木箱上,三步并作两步跑过去,“您怎么没去吃饭啊!”
陈卫东从机床底下钻出来,随手扯过一块油布擦了擦脸上的黑灰,没擦干净,反倒在侧脸留下一道黑印。
“这几台老主顾脾气大,不趁着中午停机伺候好,下午一开机就得给你甩脸子。”
他接过李国强递过来的铝制水壶,仰头灌了半壶凉白开,这才喘匀了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