脑子里的画面退了,但残留的触感没退。
胸口那个洞还在疼。不是真的疼——是身体记住了那个疼,像截肢的人还能感觉到不存在的脚趾在痒。
深吸一口气。空气里有霉味、汗味、铁锈味,全是活人的味道。活着。现在活着。
交易大厅上方的公共屏幕跳了一下。金字消失,换成一行血红大字——
「距离第一个夜晚降临还有:2小时00分」
人群炸了。
夜晚?什么夜晚?
规则第三条——白天进副本,夜晚怪物攻门!
攻什么门?你他妈门啊!
我转身往回走。肩膀撞了人,对方骂了一句,我没停。两个小时的窗口,够用了。
走廊里大部分人缩在宿舍没出来。白炽灯半死不活,光发黄,影子发脏。
推开铁皮门。铆钉纹路。手贴上去,凉的,那种踏实的凉。插销推到位——咔嗒。
坐回木板床上。开始算。
积分200。手电筒一个。铁皮门耐久300。
门是底线。门破就完了。但够不够扛一晚?不知道。
得买情报。
又出门。交易大厅下方多了个交易区,几块布铺在地上,零零碎碎的东西。
我蹲在一个瘦高个面前。他面前摆着几张纸,密密麻麻的小字。
夜晚攻门的情报,什么价?
他抬头看我一眼——大概在辨认那张首个通关的脸。50积分。
纸很薄,上面写着:
「怪物攻门机制:攻击力与门的耐久度正相关。门越好,怪物越强。但第一夜有上限。木门通常撑不过第一夜。铁皮门可以。」
50积分。脑子叮一声,从200变成150。
值。木门撑不过第一夜这条就够了。
回宿舍。坐床上,把信息过了一遍。门越好怪物越强——那他妈升级个锤子?
不对。有上限。第一夜有上限。铁皮门能扛住,木门扛不住。所以不是不该升级,是卡着时间点升。
想明白了。剩下的事——等。等天黑。等怪物来敲门。
隔壁有动静。
左边——一直安静。不开门,不交流,不知道住的谁。耳朵贴上去——有呼吸声,很重,很慢。
右边——
嘿!哥们儿!咚、咚、咚,敲墙的声音,带着讨好的节奏。
声音穿过墙体传过来,闷闷的,像隔着棉被说话:我叫赵阳,住你右边。你这铁皮门牛逼啊,怎么搞的?
副本通关奖励。
我这破门……木板子的,拿拳头锤两下都晃。妈的,晚上不会出事吧?
快了。
什么快了?
天快黑了。
那边安静了几秒。赵阳的声音又穿过来,比刚才低了不少:哥们,你这铁皮门耐久多少?
你问这个干嘛?
我心里有个底。我这破门,估摸着……三十?四十?扛得住吗?
我没回答。不是不想说——是不知道怎么说。木门撑不过第一夜,这话告诉他,要么他崩溃,要么拼命来敲我的门想挤进来。都不是好事。
省点力气。我拍了拍墙壁,把门堵上。床推过去,桌子推过去,能堵的全堵上。
对面沉默了很久。然后我听见了——木头摩擦地面的声音。他在推床。
倒计时一小时。半小时。十分钟。
灯开始闪了。
不是慢慢闪——是在挣扎。白炽灯的光从黄变白,从白变灰,像有什么东西把光线里的温度一层一层剥掉。空气冷下来了。不是空调那种均匀的冷,是从脚底下往上钻的冷,像地板下面埋着冰。
最后闪了三下。
灭了。
黑暗。浓稠的、压在眼球上的黑。闭上眼和睁开眼没有区别。
走廊里响起了声音。
很远。很轻。
咯——咯——咯——
像指甲刮铁皮。但不对——不是刮,是在试探。一下一下,有节奏的,像在数这栋楼有多少扇门。
来了。
我从床上站起来。赤脚踩在地面上——冰凉的水泥吸走了脚底所有的温度。走到门边,把耳朵贴上去。
铁皮冰凉,凉意从耳廓渗进太阳穴。
声音近了。一个房间一个房间地过去,像在查房。越来越近。
屏住呼吸。心脏跳得太响了——咚、咚、咚——像擂鼓,怕外面的东西听见。
停在我的门外了。
安静。三秒。五秒。十秒。
然后——
刺啦。
指甲——或者某种更硬的东西——从铁皮表面划过。声音尖锐得像把锥子捅进耳膜,牙根发酸,后脖颈的汗毛根根弹起来。
一下。两下。三下。
划不动。
刺啦的声音变成沉闷的推搡——有什么东西在顶门。铁门纹丝不动,但门框发出轻微的嘎吱声,灰尘从缝隙里簌簌落下来,落在我脚背上,细碎的,痒的。
五秒。十秒。停了。
脚步声远去。往右边了。
赵阳那边。
闷响。木板被撞击——嘭、嘭、嘭——不是指甲了,是整个身体在撞。赵阳的门在呻吟,那种老旧木板快要断裂的嘎吱声,像骨头被掰弯到极限。
操——操操操——顶住——给我顶住——赵阳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撞了两下。停了。又来了。更重。一声脆响——木板裂了。
远处还有别的声音。惨叫声。不长,大概两三秒就断了,像嗓子被什么掐住了。然后是密集的抓挠声、木头碎裂声、湿漉漉的什么东西被拖过地面的声音。
越来越远。那边的人没扛住。
我贴在门上一动不动。手心全是汗,指尖在铁皮上打滑。心跳快得像擂鼓——突、突、突——太阳穴跟着搏。
门上方那行小字在黑暗里发着微弱的荧光——
「耐久度285/300」
掉了15点。
我退回床上。没脱鞋。侧躺着,右手搭在门边的墙上。
弹幕飘过来了。稀稀拉拉的几条。
第一晚……最难熬的不是怪物……
是声音……
别开门……不管谁叫……别开……
声音确实难熬。走廊里没停过。指甲刮铁皮、身体撞门板、木头碎裂。还有那种——最难受的——人声。
不是惨叫。是叫名字。
开门……求求你开门……
让我进去——它们在外面——
陆鸣……陆鸣……你在里面吗?
那声音像姜晚。但不是姜晚。语调太均匀了——均匀得不像活人说话。像某种东西在模仿一个它听过的声音。
别开!!
弹幕亮了。比之前任何一条都亮。淡蓝色变成了白,像有人在尖叫。
我没动。手攥着被角,指节发白。
那声音又叫了三遍。然后消失了。
远处还有细碎的声响,像什么东西在地上爬。窸窸窣窣的,断断续续,一整夜没停。
不知道什么时候迷糊过去了。
——宿舍。同样的宿舍。但不是铁皮门。是木门。
破木门。漆面起泡,合页生锈。
我蹲在地上。门缝底下有光——惨白的光,在闪。
趴下去,把眼睛凑到门缝边上。
门缝里有一只眼睛。
很大的眼睛。瞳孔是竖的。眼白是黄色的,布满黑色的血丝。它在往里面看。
看见我了。
猛地坐起来。
心脏在胸腔里乱撞。后背T恤湿透了,冷汗贴着皮肤,凉得刺骨。天花板上还是那个水渍。白炽灯亮了——昏黄的光照下来,刺得眼睛疼。
天亮了。
「第一夜已结束。铁皮门耐久度:285/300。消耗:15点」
开门。
空气里有铁锈混着木屑的味道,像什么地方的家具被拆了。
赵阳的门还在,但已经不是原来的样子了。木板上全是抓痕——纵横交错,深的能伸进一根手指,浅的也在表面犁出了白茬。最中间那道裂缝从上到下贯穿了整扇门,宽度能塞进去一个拳头。
赵阳靠在墙上坐着。脸色白得像纸,眼圈发黑,嘴唇干裂起皮。
你那门……是铁的吧?我听见一晚上——挠你门那个声音——后来挠不动就走了。他指了指自己的门,声音哑得像砂纸,差一点。就差一点。
他的手在抖。不是冷,是后怕。劫后余生的那种抖——身体比脑子先反应过来。
我往走廊另一头看。
三扇门碎了。不是裂了——是碎了。木板碎片散落在门口,像被什么东西嚼碎了吐出来的残渣。门框上还挂着几条布——不知道是衣服还是别的什么。
三扇门。三个人。
姜晚从门后出来。眼镜上有一道划痕,笔帽还别在耳朵上。她看见我,点了一下头。没说话。
小鱼也钻出来了。缩着脖子,像一只受惊的猫。
活下来了。大部分人。
但走廊尽头那三堆碎木头——
没全活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