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章 各方回应
九月的最后一周,矿区接连发生了两件看似互不相干、却让苏酥雪同时绷紧神经的事。
第一件事,是源点实验室在卢森堡的子公司收到了一封来自欧盟某监管机构的正式函件。函件措辞客气但态度明确,要求子公司在三十天内提交一份关于“紫色晶体相关技术出口合规性”的详细说明,包括技术来源、应用领域、以及是否存在向受制裁国家或实体转移技术的风险。函件的末尾注明,此次核查是基于“第三方提供的相关信息”启动的,但未指明第三方的具体身份。
第二件事,是非洲矿区所在国的首都,一家与当地反对派关系密切的报纸,在头版刊登了一篇长篇报道。报道的标题颇为耸动:《东方资本深入腹地:新殖民主义还是发展伙伴?》文章以铜钴矿的交易为切入点,详细描述了“一家与中国军方有密切联系的中国企业”如何在短时间内获得采矿权、组建私人武装力量、并在当地建立起一个“不受政府控制的独立王国”。文章的署名是一位常驻该国的西方记者,文中引用了多位“不愿透露姓名的知情人士”的说法,但未提供任何可验证的直接证据。
两件事发生在同一天,相隔万里,指向的却是同一个目标。
苏酥雪在读完卢森堡子公司的函件扫描件和非洲报纸的报道全文后,沉默地坐了几分钟,然后将两份文件并排放在屏幕上,截了一张图,发给了陆迪峰,附言只有四个字:“他出手了。”
陆迪峰的电话在几分钟后打了过来。
“你看出了什么?”他问。
“卢森堡的函件,走的是正规监管渠道,但启动核查的依据是‘第三方提供的信息’——这个第三方,大概率是暗流资本通过欧洲的某个关系渠道递进去的。他们没法直接拿证据指控我们违规,但可以通过监管机构来消耗我们的精力和时间。非洲那篇报道,手法更加直接——舆论施压。文章虽然没有点名银盾集团,但‘与军方有密切联系的中国企业’和‘私人武装力量’这两个关键词,已经把矛头对准了我们。”
“你打算怎么应对?”
“卢森堡那边,让子公司的法务团队正常配合核查。我们的技术出口一直严格遵守国际规则,没有任何违规记录,他们查不出什么问题。非洲那边,我联系约瑟夫,让他在《未来之声》上发一篇回应文章,把我们修建学校、诊所和供水设施的事实摆出来,配上照片和数据。同时让陈岩注意一下那家报纸的背景——看看是哪条线上的资金在支持它。”
“好。你那边还有什么需要?”
“暂时没有。但这次他同时从监管和舆论两个方向出手,说明他已经不再满足于金融层面的博弈了。他在扩大战场。我们也要相应地调整防御布局。”
卢森堡子公司的法务团队在收到函件后立即启动了应对程序。子公司的总经理是一位在欧盟工作多年的华人职业经理人,对欧洲的监管环境非常熟悉。他在当天晚上就给苏酥雪发了一份初步的应对方案,核心思路是:不回避、不隐瞒、不卑不亢。按照监管机构的要求,完整提交技术来源和出口记录,同时附上一份由第三方律师事务所出具的合规性意见书,以增强材料的说服力。
“我们没有做任何违规的事情,所以不需要害怕核查。”他在加密通讯中说,“但核查本身会占用我们大量的时间和精力,而且会给潜在的合作伙伴和客户造成一种‘这家公司正在被调查’的不良印象。这才是对方真正的目的——不是为了扳倒我们,而是为了给我们制造麻烦,拖慢我们的节奏。”
“那就让他们拖。”苏酥雪说,“他们想查,我们就配合查。他们想看我们的合规记录,我们就给他们看。等他们查完了,发现什么都查不出来,自然就会收场。这段时间内,子公司的正常业务不受影响,如果有客户因为核查而产生疑虑,由你亲自出面做解释工作。”
“明白。”
非洲方向,约瑟夫的反应比苏酥雪预想的还要快。
那篇报道见报后的第三天,《未来之声》就在头版刊发了一篇署名为约瑟夫本人的长篇回应文章。文章没有直接反驳那家西方媒体的报道,而是用一种更加巧妙的方式来应对——它以第一人称的视角,讲述了银盾集团进入该地区以来所做的一系列实事:修建了三所学校、打了两口深水井、为两百多户家庭安装了太阳能照明系统、在矿区医院向周边村民提供免费的基本医疗服务。文章配发了多张照片,包括孩子们在新教室里上课的场景、村民在公共水龙头前接水的画面、以及矿区医生为一名当地妇女包扎伤口的特写。
文章的结尾写道:“有人称我们为‘新殖民主义者’。但我们更愿意被称作‘建设者’。殖民者带走资源,留下废墟。而我们希望,当我们有一天离开这里时,留下的是一座座学校、一口口深水井、以及一群学会了如何靠自己改变命运的人。”
这篇文章在当地的社交媒体上被大量转发。评论区中,有不少当地居民留言证实文章中所描述的内容属实。一名自称住在矿区附近村庄的用户写道:“我家的小孩就在他们建的学校里上学。我不知道什么殖民主义,我只知道我的孩子现在能读书写字了。这就够了。”
陈岩在读完约瑟夫的文章后,没有多做评论。他只是给约瑟夫发了一条消息:“写得好。”
然后他放下手机,将注意力转向了另一件更加紧迫的事情。银盾集团的情报人员在矿区周边的几个村庄里,发现了一些不寻常的动静——有人在暗中向村民打听矿区的人员配置和巡逻时间表,出手大方,给钱爽快,但问的问题非常具体,不像是普通的好奇者。
陈岩下令加强对矿区周边的巡逻密度,同时派出两名经验丰富的侦察兵,伪装成当地农民,混入那个村庄进行蹲守。他需要搞清楚,那些打听消息的人,是普通的窃贼踩点,还是有人在为下一次袭击做准备。
十月,矿区进入了一年中最好的季节。夏季的酷热已经退去,冬季的严寒尚未到来,天空湛蓝如洗,阳光明亮而不灼人。智能产线在恒温车间里无声地运转着,新材料中试线已经完成了第六次放大实验,产物性能稳定在实验室基准水平的百分之九十九点五以上。陆迪峰终于批准了中试生产线的建设方案,施工队已经开始在矿区东侧的一片空地上开挖地基。
苏酥雪在源典计划的棋手模型上完成了第二轮训练。这一次,棋手在跨领域推理任务上的表现有了显著的提升——当被问到“在月球表面建设一座永久性有人驻留基地所需的关键技术及其优先级排序”时,棋手在不到两分钟的时间里输出了一份结构清晰、论据充分的分析报告,涵盖了能源供给、生命保障、辐射防护、建筑材料、运输 物流 等八个主要领域,并对每个领域的技术成熟度和优先级进行了分级评估。
苏酥雪将棋手的输出与她自己事先准备的参考答案进行了对比,发现两者的重合度达到了百分之七十八。对于一个仅经过两轮训练的模型来说,这个表现已经超出了她的预期。
“如果再给它半年时间,把书库全部灌满,再训练两到三轮,它的能力可能会超过我们团队中任何一个单个成员的判断力。”她在向陆迪峰汇报时说。
“那不是正好吗?”陆迪峰说,“我们需要的就是这样一个能够帮助我们看得更远、想得更深的工具。”
“是的。但我们也需要时刻记住,它只是一个工具。它的判断再准确,也不能替代人类的最终决策。”
“这一点,我一直记得。”
十月中旬,伦敦。
卢卡斯·墨尔斯收到了来自非洲和欧洲的两份反馈。非洲那家报纸的报道虽然引发了一定的关注,但很快就被约瑟夫的回应文章和当地社交媒体上的正面声音所淹没,未能形成持续的舆论压力。卢森堡方向的监管核查还在进行中,但从子公司的应对姿态来看,对方显然早有准备,核查很难取得实质性的突破。
他没有感到沮丧。这两次出手,本来就不是为了取得决定性的胜利,而是为了测试对方的防御体系和反应速度。测试的结果让他对对手有了更加清晰的认识——她的防御体系是立体的,涵盖了法律、舆论和地面行动多个层面,而且每个层面之间的协调非常顺畅,说明她有一个高效的团队在支撑。
但任何防御体系都有其薄弱环节。关键在于找到那个环节,以及选择合适的时机和方式发起攻击。
他关掉屏幕,站起身,走到窗前。窗外,泰晤士河在秋日的阳光下泛着柔和的金色波光。他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向保险柜,输入密码,取出了那份关于苏酥雪的调查报告。
他翻到关于伊万·彼得罗夫的那一页,再次阅读了那段关于两人学术合作的描述。然后他拿起电话,拨通了一个他很少联系的号码。
“我需要你帮我做一件事。”他说,“不需要你出面,只需要你帮我传递一个消息。消息的内容很简单——告诉保加利亚能源公司的那位彼得罗夫先生,他的弟弟有一位老朋友,目前在中国一家与军方有合作的技术公司担任高管。这个消息不需要任何解释,也不需要任何补充。只需要让他知道就行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传来一个低沉的声音:“消息可以传递。但我需要知道,你希望达到什么效果?”
“我什么都不希望。”卢卡斯说,“我只是在播种。至于种子会长出什么,那不是我现在需要考虑的事情。”
他挂断电话,将调查报告放回保险柜,锁好。然后他走回窗前,重新望向窗外那条在秋日阳光下静静流淌的河流。
猎场上的角色,正在悄然发生着转变。而他,正在耐心地等待着下一个出手的时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