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一起的第一天,是周日。
她那天休息。他下班之后,去她的楼下等她。她住在城中村的另一头,一栋老旧的居民楼,六层,没有电梯,墙皮一块一块地往下掉,露出里面红砖的颜色。三楼的窗户亮着灯,窗帘是浅蓝色的,透着暖黄色的光。
他站在楼下,给她发了一条消息。
“我在楼下。“
她秒回了。“马上下来。“
他等了大概五分钟。楼道里传来脚步声,很轻,很快,不是一步一停,是蹦蹦跳跳地往下跑。她跑出来的时候,穿了一件白色的毛衣,头发散着,没有扎起来,嘴唇上涂了一点淡淡的口红,颜色很浅,但让他愣了一下。
“你化妆了。“他说。
“就……涂了口红。“她低着头,耳朵红了。
“好看。“
她抬起头,看着他,笑了。她笑的时候眼睛弯弯的,露出两颗虎牙。她今天没有拿帆布包,而是拿了一个小小的斜挎包,包上还挂着那只小猫挂件。她站在他面前,比他矮了一个头,仰头看着他的时候,眼睛亮亮的。
“去哪?“她问。
“看电影。“
“电影?“
“嗯。我买了两张票。“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她笑得很开心,像是收到了什么很珍贵的礼物。其实只是一张电影票,三十九块钱一张,在团购网站上买的,他挑了很久,选了一部评分最高的爱情片。
他们走出巷子,走到大街上,坐公交车去电影院。公交车上人不多,他们坐在后排,靠窗的位置。她坐在靠窗的位子上,他坐在她旁边。她看着窗外的街景,他看着她。
公交车摇晃了一下,她晃了一下,肩膀撞到了他的肩膀。她没说话,但她把肩膀靠在他的肩膀上,没有再移开。她的身体很轻,靠着他,像是怕他会消失一样。
到了电影院,他去取票。她把票拿在手里,看着上面的字,像个孩子一样,翻来覆去地看,然后小心地放进包里,说“这是我第一次看电影“。
“第一次?“
“嗯。小时候没钱看,长大了没时间看,也没人陪我看。“
他看着她,心里酸了一下。他想起她说的“第一次有人送我生日礼物“,想起她说的“从来没有人送过我东西“。她活了二十多年,第一次看电影,第一次收到生日礼物,第一次收到杯子。她有那么多的第一次,很多都是他给的。
“以后我经常带你看。“
“好。“
他买了爆米花和可乐。她把爆米花抱在怀里,一颗一颗地吃,吃得很慢,像是在品尝什么珍贵的东西。她吃了几颗,然后把爆米花桶递到他面前,说“你也吃“。
电影开始了。灯光暗下来,屏幕亮起来。是一部爱情片,讲两个人在城市里相遇、相爱、分开、又重逢的故事。她看得很认真,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屏幕,嘴唇微微张开,像是在默读台词。看到感人的地方,她的眼眶红了,但没有哭。看到好笑的地方,她笑出声,笑声很轻,在黑暗的电影院里回荡了一下就消失了。
他握着她的手。她的手放在扶手上,凉凉的,小小的,只有他手掌的一半大。他把她的手翻过来,手心朝上,然后把自己的手指插进她的指缝里,十指相扣。她的手指很细,骨节分明,和他的手指交缠在一起,像两棵树的根。
她转过头,在黑暗中看着他。屏幕上的光照在她的脸上,明明暗暗的,她的眼睛在光里亮晶晶的,像两颗星星。她笑了一下,然后握紧了他的手,握得很紧,像是怕他会松手。
他没有松手。整场电影,他都没有松手。
电影散场了。灯光亮起来,观众一个一个地站起来,往外走。他们坐在座位上,没有动,等到人都走光了,才站起来,手牵着手,走出放映厅。
街上已经黑了。路灯亮着,橘黄色的光,照在路面上。她走在他旁边,脚步很慢,走得很轻,像是在散步,不是在赶路。她走得很慢,慢到他需要放慢一半的速度才能和她并排走。她不着急,他更不着急。
“电影好看吗?“他问。
“好看。“
“哪个地方最好看?“
“最后。他们在一起的时候。虽然分开了很久,最后还是在一起了。“
她说着,转过头看着他。
“我们也在一起了。“
“嗯。“
“我们不会分开。“
“不会。“
她笑了,握紧了他的手。她的手还是凉凉的,但不再发抖了。他握着她的手,感觉到她的手指在他的手心里轻轻动了一下,像是在确认他还在。
他们走在街上,路过一家小吃摊。摊贩在炸串,油锅滋滋地响,空气里弥漫着辣椒和孜然的味道。她闻到了,脚步慢了一下,但没有停下来。他注意到了,拉着她走过去。
“想吃什么?“
“不用。我不饿。“
“你明明想吃。“
“没有。“
他点了两串炸鸡排,两串炸年糕,递给她。她接过来,吃了一口,烫得她直哈气,但还在笑。她笑的时候,眼睛弯弯的,嘴角沾着辣椒粉,鼻尖也沾了一点。他伸手,用拇指把她嘴角的辣椒粉擦掉,又把她鼻尖上的也擦掉。她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耳朵红了。
“你老是给我擦东西。“她说。
“你老是吃东西沾到脸上。“
“有吗?“
“有。上次吃牛肉面,嘴角沾了葱花。这次吃炸串,嘴上沾了辣椒粉。“
她笑了。她咬了一口炸年糕,烫得她直哈气,但笑得很开心。她吃完炸串,把竹签扔进垃圾桶里,然后把手在纸巾上擦了擦,重新握住他的手。
他们继续走。路过一家书店,她站在橱窗前,看着一本书的封面。是一本天文学的书,封面上印着星空,密密麻麻的星星,亮的,暗的,聚集在一起,像一条河。她看了很久,然后说“走吧“。
“你想要吗?“
“不用。看看就好。“
他记住了。他记住了那本书的名字,记住了封面的样子,记住了她站在橱窗前面看那本书的背影。等他下个月发了工资,他要买那本书送给她。
他们走到了她家楼下。路灯亮着,橘黄色的光,照在楼前的台阶上。团团蹲在楼梯口,看到她,喵了一声,跑过来,蹭着她的腿。她蹲下来,摸了摸团团的头,说“团团,妈妈回来了“。
团团喵了一声,摇了摇尾巴,然后看了看他,喵了一声,像是在问“你是谁“。他蹲下来,伸出手,团团闻了闻他的手指,然后蹭了蹭他的手心,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
“它喜欢你。“她说。
“你怎么知道?“
“它不喜欢的人,它会躲。它没躲你。“
他笑了。他摸了摸团团的头,团团的毛很软,暖烘烘的,像一团会动的棉花。团团眯着眼睛,很享受的样子,然后把脑袋搁在他的手心里,不动了。
“它跟你一样。“他说。
“哪里一样?“
“看起来胖,其实不重。看起来不在乎,其实很在乎。“
她笑了。她站起来,把团团抱起来,抱在怀里。团团把脑袋搁在她的肩膀上,眯着眼睛,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
“晚安。“她说。
“晚安。“
她转身往楼里走。走了几步,她停下来,回头看了他一眼。
“早点回去。“
“好。“
她又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他一眼。
“到家了给我发消息。“
“好。“
她又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他一眼。这次她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笑了一下,然后转身跑上了楼。他听到她的脚步声越来越远,越来越轻,然后听到开门的声音,然后听到她喊“团团,妈妈回来了“,然后门关上了。
他站在楼下,看着三楼的窗户。灯亮了,窗帘后面有一个人影在动,很瘦,很小。那个人影在窗户边站了一会儿,然后窗帘被拉开了,她站在窗口,冲他挥了挥手。他也挥了挥手。
他转身走了,走在巷子里,脚步很轻。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地上的青石板路坑坑洼洼的,他踩到一块松动的地砖,踉跄了一下,但没有摔倒。他站住,回头看了一眼那扇窗户。窗帘后面的人影还在,她还在看着。
他笑了,挥了挥手,然后转身往巷子深处走去。
他走了大概四十分钟,回到家。推开门,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上的水渍。水渍的形状像一个问号,但他今天看着那个问号,觉得它不像问号了。它像一颗星星,亮闪闪的。
他掏出手机,给她发了一条简短的消息。
“到家了。“
她秒回了。“好。早点睡。“
“你也是。“
“晚安。“
“晚安。“
他放下手机,闭上眼睛。他脑子里全是她今天的样子。她涂了口红的样子,她坐在电影院最后一排看着他屏幕上的光照在脸上的样子,她吃炸串烫得直哈气但还在笑的样子,她站在窗口冲他挥手的样子。
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墙壁上的墙皮翘起来了,他没有按。他想起今天在电影院里,他握着她的手,一整个电影都没有松开。她的手很凉,很小,但在他的手心里,慢慢变暖了。
他想起她说的“这是我们在一起的第一天“。第一天。以后会有第二天,第三天,第四天,第无数天。他欠了五十万,他住在一个十平米的隔断房里,他一个月只挣六千块。但他有她了。
他想起她说的“我没有的东西很多,但有你,就够用了“。他也没有很多东西,但有她,就够用了。
他闭上眼睛笑了,嘴角弯起来。他已经很久没有这样笑过了。
窗外有猫叫。不知道是团团,还是巷子里的野猫。猫叫声很轻,在夜色里回荡了一下,然后消失了。他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了一些,然后慢慢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