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躲了她一周。
第一天没有去便利店。第二天也没有去。第三天、第四天、第五天、第六天,都没有去。他每天晚上下班之后,回到出租屋,坐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上的水渍。水渍的形状像一个问号,他盯着那个问号,脑子里全是她。
他不敢去。他不知道自己去了之后,该说什么。他怕她再说“我们在一起吧“,他怕自己说“对不起,我不能答应你“。他怕看到她的眼眶红红的,嘴唇发抖,站在那里不说话。
他宁愿躲着。
白天上班的时候,他尽量让自己忙起来。销售的工作比他想象的要累得多。每天开会,打电话,拜访客户,回来写报告。他每天打一百多个电话,说同样的话,被人挂断,被骂,被拉黑。他习惯了。比起被投资人拒绝,被客户拒绝不算什么。
但晚上回到出租屋,一切安静下来的时候,他就开始想她。想她是不是还在柜台后面,是不是还在整理货架,把每一包薯片翻过来,让标签朝外。想她是不是还在给绿萝浇水,用手指碰碰那片新叶子,很小心,像是怕碰坏了。想她是不是还在等一个人推开门,风铃响了,她抬起头,说“来了啊“。
但他没有去。
第七天,他下班比平时早。下午五点,他走出写字楼,站在路边,不知道该往哪走。他不想回出租屋,也不想在街上闲逛。他站在路边,看着来来往往的人,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目的地,只有他没有。
他掏出手机,点开微信,看着她的头像。头像是一只猫,圆圆胖胖的,橘色的,趴在窗台上,眯着眼睛晒太阳。那是团团。他盯着那个头像看了很久,然后退出微信,把手机放回口袋里。
他往地铁站走去。走到一半,他停下来了。他想起她说的“你没来,我每天给你热牛奶“。他想起那天晚上,她坐在他面前,手指绞在一起,说“我从来没有这样在意过一个人“。
他想起他走的时候,风铃响了,她没有叫住他。她只是站在那里,眼眶红红的,看着他走出门。
他站在路边,犹豫了很久。然后他转身,往便利店的方向走去。他走了大概二十分钟,到了巷子口。巷子里的路灯亮着,橘黄色的光,照在青石板路上。野猫蹲在垃圾桶旁边,看到他,喵了一声,跑了。
他走到便利店门口,站在玻璃门外,往里面看。她不在柜台后面。柜台后面坐着一个男人,穿着便利店的红白围裙,正在看手机。他愣了一下,推开门,风铃响了。
那个男人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你好,要什么?“
“林知意呢?“
“她今天休假。“
“休假?“
“嗯。她请了几天假,说身体不舒服。“
他愣住了。身体不舒服。他站在柜台前面,说不出话来。那个男人看着他,等着他买东西。他什么都没买,说了声谢谢,转身走了。
他走出便利店,站在巷子里,掏出手机,点开微信,找到她的头像。他犹豫了一下,打了一行字。
“听说你身体不舒服。你还好吗?“
他犹豫了一下,又一个字一个字地删掉了。他把手机放回口袋里,站在那里,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
他想了想,往她住的地方走去。他之前送她回过一次家,知道她住在城中村的另一头,骑电动车大概四十分钟,走路要一个多小时。他走得很慢,在巷子里拐来拐去,穿过菜市场,穿过一排排老旧的居民楼。
走到她家楼下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他站在楼下,抬头看着那栋楼。是一栋老旧的居民楼,六层,没有电梯,墙皮一块一块地往下掉,露出里面的红砖。三楼的窗户亮着灯,窗帘是浅蓝色的,透着暖黄色的光。
他站在楼下,不知道该不该上去。他站了很久,久到路灯亮了,久到天完全黑了,久到他的脚都冻僵了。
他正要转身走的时候,楼道里传来了脚步声。很轻,很慢,一步一停,像是走得很吃力的样子。他心里一紧,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躲到墙角的阴影里。
她走出来了。
她穿着那件浅蓝色的棉服,头发散着,没有扎起来。她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袋子上印着早餐店的招牌。她走得很慢,低着头,一步一步地往前走。走到一半,她停下来,咳嗽了两声,咳得很重,肩膀都在抖。她用手捂着嘴,咳完之后,擦了擦眼睛,继续往前走。
他躲在那里,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拧了一下。
她走到巷子口,拐了个弯,往便利店的方向走去。他跟在她后面,保持了一段距离。她走得很慢,中间停下来休息了两次,靠在墙上,喘了口气,然后继续走。
她走到便利店门口,没有进去。她站在门口,透过玻璃门往里看。柜台后面坐着那个男人,正在给客人结账。她站在门口看了很久,然后转身走了。
她往回走。他躲在一根电线杆后面,看着她从面前走过。她低着头,走得还是很慢。帆布包上的小猫挂件一晃一晃的,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她走到她家楼下,正要进去的时候,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她低头一看,是一只猫。团团蹲在楼梯口,仰着头看着她,喵了一声。
她蹲下来,摸了摸团团的头。团团把脑袋蹭在她手心里,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她摸了一会儿,站起来,往楼里走。
他站在外面,看着三楼的窗户。灯亮了,窗帘后面有一个人影在动,很瘦,很小。那个人影在房间里走来走去,然后停下来,坐下了。坐了很久,没有动。
他站在那里,站了很久。久到三楼的灯灭了,久到巷子里完全安静了,久到他的脚已经完全冻僵了。他站在楼下,看着那扇灭了的窗户,心里堵得难受。
他转身,走回自己的出租屋。走在路上的时候,他脑子里全是她。她咳嗽的样子,她靠在墙上喘气的样子,她站在便利店门口看着里面柜台的样子。
他上了六楼,推开门,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上的水渍。水渍的形状像一个问号,但他今天看着那个问号,觉得它像她的眼睛。红红的,嘴唇发抖,站在那里不说话。
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墙皮有一块翘了起来,他没有去按。他闭上眼睛,脑子里全是她的样子。
他想起她说的“我不怕你欠钱,不怕你住隔断房,不怕你什么都没有。我只怕你走了“。他走了,一周没去。他躲着她,躲了七天。
他掏出手机,打开微信,找到她的头像。他打了一行字。
“明天我去。“
他犹豫了一下,又一个字一个字地删掉了。他把手机放在枕头下面,闭上眼睛。
他决定明天去。不管她说什么,他都要去。他不能再躲了。
他闭上眼睛,想起她今天站在便利店门口的样子。她穿着那件浅蓝色的棉服,头发散着,没有扎起来。她手里拎着早餐店的塑料袋,站在门口,透过玻璃门往里看。她看到了柜台后面的那个男人,不是他。她站在门口看了很久,然后转身走了。
他想起她咳嗽的样子,咳得很重,肩膀都在抖。她用手捂着嘴,咳完之后,擦了擦眼睛,继续往前走。她走得很慢,中间停下来休息了两次,靠在墙上,喘了口气,然后继续走。她走到便利店门口,没有进去,只是站在门口看着里面。
她在等他。她病了,嗓子哑了,说不出话,但她还是每天凌晨去便利店门口,站在外面,看着里面,等一个人推开门。等一个欠了五十万的人,等一个住隔断房的人,等一个连请她吃牛肉面都要犹豫的人。
他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了一些。被子很薄,暖气早就停了,房间里很冷,但他感觉不到冷。他脑子里全是她,她站在便利店门口的背影,她咳嗽时的肩膀,她靠在墙上喘气的样子。
他想起她说的“我不怕你欠钱,不怕你住隔断房,不怕你什么都没有。我只怕你走了“。他走了,一周没去。他躲着她,躲了七天。但她没有放弃。她每天凌晨还在便利店门口等他,等一个推开门风铃响的人。
他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上的水渍。水渍的形状像一个问号,但他今天看着那个问号,觉得它像她的眼睛。红红的,嘴唇发抖,站在那里不说话,但还在等他。
他决定了。明天去。不管她说什么,他都要去。不管她问什么,他都要回答。他不能再躲了。他不能再让她一个人站在便利店门口,看着里面空荡荡的柜台,等一个不知道会不会来的人。
他明天去。他以后每天都会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