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天的日子和晚上不一样。
晚上他去便利店,坐在窗边,喝一杯热牛奶,看着她整理货架,听她说“来了啊““今天喝什么““小心烫“。那些声音是暖的,像冬天里的暖水袋,把胃里那些空荡荡的地方填满了。
但白天不行。白天他要面对现实。
上午九点,他去了城东的一家投资公司。约的是九点半,他提前到了。前台是个年轻的女孩,让他坐在沙发上等。沙发是浅灰色的,很软,他坐下去的时候整个人陷进去了。茶几上放着几本杂志,封面是各种成功人士的照片,笑得露出牙齿,背景是高楼大厦。他翻了翻,又放下了。
等了四十分钟,投资人出来了。是个四十岁左右的男人,戴着一副金丝眼镜,穿着一件深蓝色的衬衫,领口很挺。他看了陆时衍一眼,点了点头,示意他进会议室。
会议室不大,一张长桌,六把椅子。墙上挂着一幅字,龙飞凤舞的,写着“天道酬勤“。陆时衍坐在桌子这一边,投资人坐在那一边。中间隔着一盆绿萝,叶子绿油油的,养得很好。
他把商业计划书放在桌上,开始讲。讲他的项目,讲市场分析,讲竞争对手,讲盈利模式。他讲得很认真,每一个数据都背得出来,每一个逻辑都推敲过。他讲的时候看着投资人的脸,想从那张脸上找到一点反应。
但那张脸什么反应都没有。
投资人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胸前,眼睛看着桌上的计划书,但目光是散的。他时不时点点头,但那个点头不是肯定的意思,是“我在听“的意思。陆时衍讲完的时候,他沉默了几秒。
“你这个项目,我们之前看过。“
“对,上次您说——“
“我们再讨论了一下。“投资人打断了他,“结论是,目前不太适合我们。“
陆时衍的喉咙动了一下。
“是哪里不适合?“
“方向。你的方向太窄了,市场空间不大。而且你现在没有团队,没有产品,只有一份计划书。风险太高了。“
“我可以调整方向。团队也可以重新组建。“
“小陆。“投资人把眼镜摘下来,用衬衫的衣角擦了擦,又戴上。“你来找过我两次了。我看你挺努力的,给你说句实话。你现在的状态,不适合创业。你太急了。你现在需要的是稳定,不是冒险。“
“我不急。“
“你急。你自己不觉得而已。“
投资人站起来,把计划书推回到他面前。陆时衍看着那份计划书,封面上是他自己设计的logo,一个六角星,里面写着“星衍“。他花了三个晚上画的,改了七个版本,最后选了这一个。
“谢谢您的时间。“他站起来,拿起计划书,转身走了。
走出会议室的时候,他听到投资人跟前台说了一句什么,声音很低,他没听清。但那个语气,他知道是什么。是同情。是“这个年轻人挺可怜的“那种同情。
他按下电梯按钮,等电梯的时候,走廊里很安静。墙上挂着一排照片,都是这家公司投资过的项目,大大小小的logo排在一起,像一面炫耀的墙。他一个一个地看过去,然后电梯来了,他走进去。
电梯里只有他一个人。镜面墙上映着他的脸,他看了一眼,又移开了。那张脸很瘦,颧骨突出来,眼眶下面一片青黑色。他已经很久没有好好睡过觉了。
他坐地铁回到创意园。在地铁上,他收到一条微信。是合伙人发的。
“时衍,我在广州了,不回去了。公司你看着办吧。对不起。“
他看了三遍,然后把手机放进口袋里。
出了地铁站,他走了十分钟到创意园。园子里还是那些人,年轻人在草坪上打球,笑声很大,阳光照在草地上,草是绿的,天是蓝的。他穿过园子,上了二楼,推开办公室的门。
办公室里和他走的时候一样。两台电脑,一张他的,一张合伙人的。合伙人的那张桌子上,多肉已经完全枯死了。叶子干成一团,缩在花盆里,颜色从绿色变成了灰褐色,像一只死掉的小虫子。他走过去,拿起花盆看了看。土是干的,龟裂了,像是很久没有浇过水了。
他给多肉浇了点水。水从花盆底下的孔里漏出来,滴在桌上,一滴,两滴,三滴。水在桌面上聚成一小滩,然后沿着桌边流下去,滴在地上。
他坐在自己的椅子上,把计划书放在桌上,翻到第一页。第一页是项目简介,他写的。他看了看,又翻到第二页。第二页是市场分析,他也看了看。他翻到第三页,第四页,第五页。每一页都是他写的,每一个字都是他写的。
他把计划书合上,扔进了垃圾桶里。
垃圾桶里还有昨天的外卖盒子,盒子里有剩饭,已经发霉了,长了一层白毛。他盯着那些白毛看了一会儿,然后把垃圾桶挪到一边。
他打开电脑,看了一眼邮件。有三封未读,都是催款的。第一封是房东,问他什么时候交房租。第二封是供应商,问他还做不做生意了。第三封是信用卡中心,说他的最低还款额已经逾期了。
他一个一个地回。回的都是一样的话——“收到了,会尽快处理“。
他知道自己处理不了。但他说“收到了“,至少让人家知道他还活着。
他回完邮件,关上电脑,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是创意园的院子,打球的人已经散了,草地上空荡荡的。阳光照在草地上,草是绿的,但绿得很假,像是喷了漆。
他站在窗边站了很久。久到太阳从东边移到了西边,久到窗外的光线从白色变成了金色。他一直没有动,就站在那里,看着窗外。
他想起今天投资人说的一句话。“你太急了。“他想了想,觉得投资人说得很对。他确实很急。他急得睡不着觉,急得吃不下饭,急得每天凌晨跑出去走路。他急,是因为他欠了五十万,是因为他爸说“你不行“,是因为他不知道明天在哪。
他急,是因为他遇到了一个人,一个他想对她好的人。但他什么都没有,连请她吃一顿牛肉面都要犹豫。
他回到桌子旁边,坐在椅子上,把脸埋进手掌里。手指按在眼眶上,感觉到眼球在眼皮下面轻微地跳动。他深吸了一口气,吐出来,又深吸了一口气,又吐出来。
他想起林知意。她每天凌晨在便利店值班,早上五点下班,回家睡到下午,然后晚上八点又去上班。她一个月挣三千多块,还要寄钱回家给她妈。她爸没了,她妈有病,她一个人撑着。但她从来没有说过“撑不下去了“。她只是说“习惯是很可怕的东西“,然后给他热一杯牛奶。
他想起她今天早上给他带的早餐。小米粥,包子,温的。她一夜没睡,就为了给他带一顿早餐。她用保温袋装着,粥还是热的,包子还是软的。她把粥倒了一半给他,自己喝另一半。她喝粥的时候很慢,小口小口的,像是在品尝什么珍贵的东西。
他站起来,走到合伙人的桌子旁边,把那张桌子上的东西收拾了一下。合伙人的笔记本电脑被拿走了,只剩下一根充电线,还有几本杂志,一个空杯子,一支没盖笔帽的圆珠笔,笔尖已经干了。他把这些东西放进一个纸箱里,把纸箱放在墙角。
然后他把椅子搬开,把桌子推到墙角,和那张空桌子并排放在一起。办公室里一下子空了很多。中间只剩一张桌子,一台电脑,一把椅子,还有一个他。
他站在空荡荡的办公室里,看着窗外。太阳已经落山了,天边只剩一道橙红色的光,像一道伤口。再过两个小时,天就全黑了。
他穿上大衣,锁了门,走下楼。走到楼下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二楼的那扇窗户。窗户里的灯还亮着,惨白惨白的。
他需要去便利店。他需要一杯热牛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