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夜里,陆时衍又去了。
不是刻意要去,但脚自己往那个方向走。他从写字楼出来的时候,看了一眼手机,凌晨十二点四十七分。比昨天早了一点。他想,早到就早到吧,反正也没地方去。
他没有像昨天那样沿着大路走,而是绕了一条近道。近道要穿过一片老旧的居民区,楼和楼之间只隔着一条窄窄的巷子。巷子里没有路灯,只有居民楼的窗户里透出一点光。他借着那点光往前走,脚步声在墙与墙之间回响。
有一扇窗户里传来婴儿的哭声,哭了两声就停了,然后是一个女人轻轻的哼唱声。他听不清唱的是什么,但旋律很柔。他放慢了脚步,听了一会儿,然后又加快脚步往前走。
路过一个垃圾站的时候,他闻到一股馊味。垃圾站的灯坏了一半,另一半亮着,照得满地垃圾花花绿绿的。他捏着鼻子快步走过去,心里想着,这城市的夜里,什么样的味道都有。
走到便利店门前时,他看见玻璃门上贴着一张新的促销海报。海报是红色的,上面写着“买二送一“,底下画着几瓶饮料。海报贴得有点歪,左边高右边低。他站在门口,伸手把海报的右下角按了按,让它稍微平了一点。
然后他推开门。
风铃响了。她抬起头,看到他,嘴角弯了一下。
“今天来得早。“她说。
“嗯。“他走到柜台前,“今天不忙?“
“这个时间没什么人。“她说,“还是那盒牛奶?“
“你知道我要什么?“
“你昨天喝了那个。“她说,“纯牛奶,盒装的,我记住了。“
她转身从冷藏柜里拿出一盒纯牛奶,倒进纸杯,放进微波炉。动作和昨天一样,但她今天没有试温度,直接转了三十秒。叮了一声,她拿出来,放在柜台上。
“给。“
“你不怕烫着我?“他问。
“今天不烫。“她说,“我少转了五秒。“
他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果然,温温的,刚好能入口。他看着她,她正低头看着柜台上的一个小本子,手指在上面划来划去。
“你每天都记得客人喝什么?“他问。
“也不是。“她说,“来的少的记不住。但你连着两天同一个时间来,还坐同一个位置,就记住了。“
陆时衍笑了一下。这算是被特殊对待了吗?他不确定,但这种感觉不坏。
他端着牛奶走到窗边的位置坐下。今天的椅子换了一把,还是白色的塑料椅,但比昨天那把新一点,坐上去没有吱呀声。他把杯子搁到桌上,看着窗外。
巷子里的路灯今天全亮了。两盏灯都亮着,把青石板路照得很清楚。路面有点湿,像是有洒水车刚经过,反射着灯光,亮晶晶的。墙根底下长了一层青苔,被灯光一照,泛着深绿色的光。
一只野猫从巷口跑进来,嘴里叼着什么东西。跑到垃圾桶旁边,它停下来,把嘴里的东西放下,是一只吃了一半的鱼头。它低下头,开始啃。啃了两口,又抬起头,警惕地看了看四周。
陆时衍看着那只猫,想起她围裙上的那只橘猫。图案是橘色的,圆滚滚的。那只猫是真的存在,还是只是便利店的标志?他不知道。但他觉得,她身上应该有猫的味道。
他转过头,看她。
她正在给货架补货。她站在一架小梯子上,手里抱着一箱方便面,正往最上面一排摆。她个子不高,踮着脚才能够到最上面。每放一包,她都要停下来调整一下位置,让包装袋的正面朝外。
有一包她放歪了,她想伸手去扶,但梯子晃了一下。她赶紧扶住货架,怀里那箱方便面差点掉下去。陆时衍下意识站起来,想过去帮她,但她已经稳住了。
“没事。“她说,“梯子有点滑。“
“你小心点。“他说。
“嗯。“
她把剩下的几包方便面摆好,从梯子上下来。下来的时候她轻轻跳了一下,围裙的下摆轻轻扬起。她把空箱子放到柜台后面,拍了拍手上的灰。
“你每天都这样搬货?“他问。
“嗯。“她说,“轻的东西我来,重的等送货师傅白天来。“
“你一个女孩子,搬这些不累?“
“习惯了。“她说,“这算什么,以前还搬过水。“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但陆时衍听着,心里有点不是滋味。他想起自己办公室里的那些事情,合伙人跑了,投资人拒绝,欠了一屁股债。他觉得自己已经够难了,但看着她,他觉得她可能比他更难。
只是她不说。
“你喝水吗?“她突然问。
“什么?“
“我问你,除了牛奶,你还喝不喝水。“她说,“你连着两天都只喝牛奶,不喝水吗?“
“喝。“他说,“白天喝。“
“晚上呢?“
“晚上……不太喝。“
“那不好。“她说,“晚上也要喝水。“
她说着,从柜台下面拿出一个一次性杯子,走到饮水机旁边接了一杯水,走过来放在他桌上。
“送的。“她说。
“送的?“
“嗯。你买了牛奶,送你一杯水。“
他看着那杯水,透明的,杯壁上凝着细小的水珠。他端起来喝了一口,是温热的,带着一点塑料杯子的味道。
“谢谢。“他说。
“不客气。“她说完,转身走回柜台后面。
陆时衍看着她背影,忽然觉得这家店和外面那些便利店不太一样。外面那些便利店,店员只会问“要什么““多少钱““扫码还是现金“。但她会记得他喝什么,会送他一杯水,会提醒他趁热喝。
也许只是因为夜班太无聊,她想找个人说话。但不管怎样,他觉得自己被当作一个人对待了,而不是一个顾客。
他喝完牛奶,又喝了一口水,然后把两个杯子都拿到柜台前面的垃圾桶旁边,扔进去。纸杯落进垃圾桶,发出轻微的响声。
“我走了。“他说。
“嗯。“她抬起头,“明天还来吗?“
他愣了一下。这句话和昨天不一样。昨天她说的是“路上小心“,今天是“明天还来吗“。多了一点期待,也多一点试探。
“来。“他说。
“那明天见。“她说。
“明天见。“
他推开门,风铃响了。冷风灌进来,他缩了缩脖子。他站在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她也正看着他,见他回头,赶紧低下头,假装在整理柜台。
他笑了笑,转身走了。
巷子里的空气比便利店里冷很多。他裹紧大衣,沿着湿滑的青石板路往前走。路灯将他的影子拖得很长,一会长一会短,像是在跟着他走。
他想起她说的“明天见“。
他已经很久没有对别人说过“明天见“了。以前创业的时候,每天都和合伙人说到明天见,但合伙人跑了。后来他每天一个人回出租屋,没有人等,也没有人等谁。“明天见“这三个字,忽然变得有点重。
但她说得很轻,很自然,好像他们真的是每天都能见到的人。
他走到楼下,抬头看了一眼。他住的五楼没有亮灯,和其他窗户一样暗着。他摸黑上楼,声控灯又坏了,他踩着楼梯一步一步往上走,每一步都发出沉闷的回响。
推开门,房间里很冷。他没有开暖气,太贵。他脱掉大衣,坐在床边,从口袋里摸出手机。手机屏幕亮起来,显示有几条未读消息。他看了一眼,没有点开。
他想起便利店里那杯温热的牛奶,那杯免费的水,还有她说“明天见“时的表情。她的表情很淡,但眼睛里有光。
他把手机放到枕边,躺下来。
明天见。他对自己说。
窗外的路灯还亮着,光线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他没有立刻睡着,而是盯着天花板看了很久。天花板上的水渍还在那里,像一只弯着腰的猫。他看久了,觉得它不像猫了,像一颗心,缺了一个角。
他翻了个身,闭上眼睛。
明天还要去见她。这个念头让他觉得,明天不是那么难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