鹳雀台坐落在一处火气肆意的高山谷地之中。
远远望去,几座山峰如同熊熊燃烧的火焰山,炽烈的火海中不见一丝生命迹象,四周寸草不生,灼目的光芒几乎令人无法直视。庄玉玄与沐青风、冉安辰忍不住抬手护住双眼,小熊猫熊柒则趴在覃一川肩上闭目打盹。
覃一川却神色平静,目光扫过那片翻涌的火海,淡淡开口:“幻障罢了,虚火掩真形,地脉走的是阴渠,别当真。”
那美人闻言,唇角微不可察地勾了一下。他袖袍轻拂,指尖掠过空气的刹那,前方火海竟如潮水般向两侧退开,露出一条幽深的青石栈道。火幕合拢的声响被巧妙地隔绝在外,几人穿行而过,眼前景象骤然切换:飞檐斗拱的楼阁错落隐于青翠山峦间,流水潺潺,云烟氤氲,与方才的炼狱判若两界。几名素衣侍女静立迎客台旁,敛目垂首,连裙摆的褶皱都熨帖得一丝不苟,仿佛已等候多时。
“请。”那美人拂袖前行,语气听不出喜怒。
穿过曲折回廊,步入一方幽静庭院。几株老海棠树下,两只赤羽朱雀悠然踱步,见人也不惊飞,只偏过头用喙理了理翎羽。空气中浮动着淡淡的茶香与木质沉香,将一路的风尘与燥热悄然抚平。
悠扬的琴声自凉亭中袅袅传来。飘逸的纱帐之内,一个女子的背影端坐于琴前,青丝如瀑,肩线柔美,看上去颇有几分熟悉。
覃一川目光轻微一颤。
那美人抬手示意众人止步,几人静立原地,默默等候那女子奏毕最后一曲。
海棠花瓣随着清风徐徐飘落,落在琴弦上,又被指尖轻轻拂去。琴音渐歇,纱帐被一只纤手轻轻撩开,女子缓缓起身,转过身来。
是初棠,她的发间缀着一片嫣红的海棠花瓣,更衬得她肤光胜雪,眼波流转间带着几分狡黠与从容。她莞尔一笑:“覃兄,别来无恙。”
覃一川神色从容,拱手道:“初棠姑娘越发靓丽脱俗,不知如此阵仗找我何事?”
“老朋友巧遇异域他乡,见个面,叙叙旧,不可以么?”初棠指尖轻抚琴弦,拨出一个清越的音符,余音袅袅。
“叙旧自然可以。”覃一川目光微凝,“只是我心生好奇——初棠姑娘怎么如此清楚我的行踪?”
“就当我们是偶遇吧。”初棠言语中带着不可置疑的气息。话音落下,园中陷入微妙的寂静。
一时间,旁人神色各异,覃一川忽然轻笑,语气半真半假:“既然你不想说……看在你是美女的份上,我还是想知道。”
这话说得,一旁的那美人眉梢微挑,眼底掠过一丝兴味。
初棠纤指轻点瑶琴,唇角的笑意不减反增:“想知道?行啊——你跟那美人过三招,赢了我自会告诉你。”
语气轻描淡写,就把那美人推到了前台。那美人双目圆睁:怎么着,这是扯上我了?
却见初棠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过来,他只得轻咳一声,勉为其难地整了整衣袖,把那句“凭什么”咽回了肚子里。
“这……算不算我欠你的第二件事?”覃一川突然问了一句。
初棠怔了怔,随即嫣然一笑:“赢了他就算。”
好。”覃一川点头,目光转向那美人,拱手致意,“请赐教。”
那美人淡淡一笑,但那笑容只在脸上停留了一瞬。
随即,他周身气息骤然一变,身形诡异地幻变,左半身肌理泛起幽蓝冷焰,寒气逼人,连脚下的青石板都结出一层薄霜;右半身却腾起赤红真火,热浪翻滚,空气被灼得扭曲变形。冰火双极之力在他身上达成一种诡异而危险的平衡,仿佛阴阳相冲,又似双生妖魔。
庄玉玄倒吸一口凉气:“这……什么路数?冷热同修,经脉不炸么?”
沐青风按住他的肩,示意他噤声,熊柒不知何时伏在他肩上,静眼旁观。
那美人双臂平推,幽蓝与赤红并非简单融合,而是如太极轮转,带着撕裂空气的威压悍然席卷而至!两股力量在交汇的瞬间并未抵消,反而形成一道螺旋状的冰火漩涡,所过之处,连光线都被折射得扭曲破碎。
覃一川雷光剑出鞘,璀璨电弧横斩而出,试图撕开这道漩涡。
然而冷焰瞬间将电光冻结、绞碎,发出细密的“咔嚓”声;真火则如怒涛般将剑气焚为虚无,只留下一缕焦糊的青烟。一击落空,覃一川瞬息步急撤,仍慢了半拍。袖口被一缕冷焰擦过,瞬间结出蛛网般的冰裂,寒气直透骨髓,手臂肌肉瞬间僵硬;右肩掠过真火,护体罡气如纸般撕裂,皮肉焦黑,剧痛钻心。
他闷哼一声,气血翻腾,单膝微屈才稳住身形。
“还行吧?”那美人问道。
覃一川正身定神,示意继续。
那美人嘴角微启:“好。看好了!”
他逼出一滴心尖精血,屈指一弹。精血在半空炸裂,化作漫天燃烧的火羽,如暴雨般倾盆坠落。每一片火羽都裹挟着焚山煮海的威能,轨迹并非杂乱无章,而是暗合九宫方位,将覃一川方圆十丈彻底笼罩。热浪扑面,连呼吸都变得灼痛。
覃一川瞳孔微缩,御龙诀全力催动。流沙神龙虚影自体内冲天而起,盘绕周身化作金沙护盾。炽热火羽如流星撞击龙影,迸溅出万千火星。高温将表层金沙熔成琉璃,又被新生的流沙迅速填补,护盾表面泛起水波般的涟漪。
最险恶处,三片凝聚了极致火力的赤羽强行穿透防御,呈品字形直取眉心!轨迹刁钻,速度极快,封死了所有闪避角度。
间不容发之际,覃一川并指如剑,一指平川疾点而出!指尖灵力压缩至极致,空气发出尖锐的爆鸣。
“砰!砰!”左右两片火羽应声碎裂,化作漫天流火。第三片擦着脸颊掠过,削断几缕发丝,留下一道焦痕,热浪灼得半边脸发麻。
反冲力让两人同时后退三步,靴底在青石板上犁出深深的裂痕。那美人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被赞赏取代:反应不错,这小子,倒是有几分本事。
但他并未停手,眸中诡光流转,覃一川忽觉心底无名业火猛蹿——至亲陨落的锥心之痛、昔日遭人轻视的愤懑不甘、被时代洪流裹挟的无力感,被无限放大,化作焚心烈焰,直冲识海。五脏六腑如坠熔炉,理智濒临崩溃,耳边仿佛响起无数嘈杂的低语,企图将他拖入深渊。
这是那美人的心魔之术,不攻肉身,直击神魂。越是心有执念之人,越容易被反噬。
“川哥!”庄玉玄脸色骤变,与冉安辰下意识往前踏了一步,却被沐青风和小熊猫熊柒同时按住:“相信他。”
就在心魔即将彻底失控之际,覃一川苦修多年的清心诀于极限压力下自行突破。清光大盛,如甘霖涤荡,强行将那滔天心火镇压而下。那光芒不似寻常功法,带着一股清正宁和的质感,仿佛深山古寺的晨钟暮鼓,涤荡一切杂念。
覃一川借此瞬息清明,非但未被心魔吞噬,反而借势将其化为己用。手中雷光剑嗡鸣震颤,竟携带着那些被净化、驯服的心魔执念,化作一道至纯至厉的雷霆剑罡,反向直刺那美人。
那美人猝不及防,被那蕴含着自己蛊惑之力的剑罡正中功法枢纽,当即闷哼一声,身形剧震,踉跄着连退七步,唇角一丝鲜红的血线缓缓溢出。
他抹去血迹,嘴角微扬,眉眼掠过几丝狡黠:“好手段。借我的心火,炼你的剑意!第三招,你可要接好了!”
那美人双手急速掐诀,周身烈焰腾空而起。
炽焰翻涌间,无数历代强大火修的残影自火焰中浮现——有身披铠甲的远古战将,有鹤发童颜的隐世高人,有妖媚入骨的火系魔女——他们发出无声的咆哮,携带着焚尽万物的古老威压,如潮水般扑向覃一川。
这是召唤远古火灵之术。每一个火灵都保留着生前的部分战斗本能,数十个火灵同时围攻,足以让任何对手顾此失彼。
小伙伴们瞪大眼睛望着眼前的一幕,但覃一川面色凝重,却不退反进。他指尖以惊人的速度勾勒出玄奥的时空符文,向前猛地一推。符文与火灵洪流对撞,并未爆发巨响,反而撕开数道细微的时空裂隙。
冲在最前的几个火灵被裂隙吞没,强行送回了往昔时空。它们的身影在消失的瞬间,脸上竟浮现出困惑与茫然。
但火灵数量太多,仍有十余个突破了裂隙防线,从四面八方扑来。
覃一川雷光剑横扫,电弧击碎一个火灵;金光掌拍出,又一个火灵烟消云散;玄冰千浪掌冻结了两个扑到身前的残影。然而火灵无穷无尽,他的灵力却在飞速消耗。
就在此时,那美人的身影突然模糊、消散。
“人呢?”庄玉玄四处张望。
下一瞬,那美人已直接现身于法术对撞产生的时空乱流核心!双掌凝聚冰火交织的毁灭之力,双掌凝聚冰火交织的毁灭之力,化作一道凝练到极致的火焰链枪,无视空间扭曲的反噬,朝覃一川心口洞穿而来!无视空间扭曲的反噬,朝覃一川当头轰下!这一击毫无花巧,却将速度、力量、时机卡到了极致。
眼下,避无可避,覃一川不闪不避,微微挺身,竟任由那炽热火链贯穿胸膛!
同时,右掌金光大放,一记金光掌狠狠拍向自己胸口火链根部!掌力并非外放防御,而是透体而入,沿着火链逆冲而上!灵力回路瞬间倒转,形成一股狂暴的反向洪流。
那美人所有灵力正倾注于火链,根本未料对方竟用这等两败俱伤的打法。猝不及防下,被那沿自身灵力通道逆袭而来的磅礴掌力结结实实击中要害!经脉如遭雷击,气血逆冲。
“噗——!”
火链寸寸断裂。那美人如遭重击,猛地喷出一口鲜血,踉跄数步,终是支撑不住,单膝跪地,气息瞬间萎靡。他抬头看向覃一川,眼底再无半分试探,只剩纯粹的认可。
覃一川胸前一片焦黑,伤口触目惊心,鲜血浸透衣襟,却仍以剑拄地,傲然挺立。他抹去嘴角血迹,目光如炬,呼吸虽重,却稳如磐石。
那美人喘息片刻,终于扯出一抹笑:“小子不错……我认输。”
“哥,厉害!”庄玉玄刚要凑上前,被沐青风一把拽住后领,只得讪讪收回脚。
庄玉玄、冉安辰、沐青风、小熊猫熊柒紧绷的神经总算松了下来。初棠虽面无表情,但那双美目中划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光。
覃一川转向初棠,语气平稳:“初棠姑娘,现在可以告诉我了吧?”
“覃兄别来不久,修为果然日渐精湛、突飞猛进。”初棠轻笑,拂袖间,庭院里悄然浮现出几张茶案,沉香木的纹理在光线下泛着温润的光泽,“先坐。”
几人落座,侍女奉上清茶,水汽氤氲,茶香袅袅,将方才的杀伐之气悄然抚平。
“当初你在风之谷从我这儿取走的那枚玉片,上面留有我的一缕灵息。”初棠端起茶盏,轻抿一口,语气坦然,“灵息同源,便会产生共鸣。因此,你大致去了何处,我能隐约感知。并非我有意窥探,只是阵法成型后的自然反馈。”
“哦?”覃一川眉梢微挑,明显有些讶异。
“我也是偶然才发现的,所以才请那美人前去寻你,验证感应是否准确。”初棠放下茶盏,语气坦然,“没想到真是如此。”
“这片玉……与你究竟有何牵连?”
“这我也不清楚。”初棠摇头,“所以才请你前来。我对你的行踪并无兴趣,只是想解开这层联系。如今你身处漩涡中心,万一有人知晓你我之间有此纽带,我岂不成了众矢之的?”
“说得也有道理。”覃一川点头。
那美人却突然伸手到他面前。
“干嘛?”
“玉片呀,我瞅瞅怎么回事。”那美人挑眉,语气仍是那副傲慢腔调,但眼中已多了几分认真。
覃一川看向初棠,见她微微颔首,才将玉片递出。
那美人接过,对着光端详片刻,指尖灵力游走其间,目光微凝。半晌,他恍然道:“原来如此。你们俩的灵息在玉片里打了个死结,产生了共鸣回路。一端的波动会折射到另一端,但因为你体内有圣龙之眼压制,灵力回路单向封闭,所以你感知不到她的方位。”
“那为何我感知不到初棠姑娘那边的动向?”
“好问题……”那美人故作高深地顿了顿,嘴角一勾,“我不知道。”
众人纷纷露出“切”的表情。
傲娇的他顿时不爽:“臭小子们,什么货色?敢给本尊摆脸色?我虽然不知道缘由,但解除风险的办法还是有的。”
“哦,倒是说来看看。”初棠轻声催促。
“想知道呀?”那美人眼珠一转,唇角扬起一抹促狭的笑,“求我呀!”
初棠面露不悦:“你到底说不说?”
那美人看了他俩一眼,若有所思:“要不……你俩在一起吧。”
“什么???”
两个坚定的声音异口同声响起。双方的表情和心理活动瞬间丰富,却又对彼此的反应既震惊又不爽,却仍勉强维持着体面。一旁的小伙伴们看得津津有味。
紧接着,两人又一次异口同声:“其他的办法呢?”
小熊猫熊柒趴在桌上,甩了甩尾巴,冷不丁飘出一句:“我说,你们俩就那么嫌弃对方么?”
场面陷入微妙的尴尬。
小伙伴们立刻开始拱火:
“对啊哥,初棠姑娘天姿国色、条件优渥,你眼神是不是不好?”沐青风带头。
“哥你是不是觉得自己配不上?”冉安辰跟了一句。
“这么美的姑娘,配我哥确实可惜了。”庄玉玄补刀。
覃一川一时百口莫辩,刚要开口解释,却被初棠一句话打乱了节奏:
“不是啊……他不是我的菜。”初棠语气干脆,顿了顿又补充,“对不起,我对你完全没兴趣。我喜欢帅哥,不是说你不帅。但我不喜欢风险太高的男人。”
她什么样的男人没见过?眼前的覃一川在她眼中确实算不上出众。虽偶尔闪过一丝好感,但很快又被他的言语个性扑灭。面对这个深陷漩涡的人,她保持着冷静和清醒。
那美人故意挑拨:“你就那么讨厌覃一川啊?”
初棠轻笑不语,眼神却写满“与我无关”的疏离。
一番混乱的口角之后,覃一川突然摆摆手,语气果断:
“行了各位,别乱点鸳鸯谱了,我们彼此都没有这方面的想法。不是一条路上的人——我有我的道要走,初棠姑娘也有她的打算。那美人,还是说说其他方式吧。”
短暂的安静之后,那美人眨了眨眼,略带几分“瓜没吃成”的小失落,悻悻道:“哦,好吧。”
他将玉扣悬浮于空中,指尖流转,不断释放出莹莹流光,缓缓注入玉扣之中——正以“缘起缘灭诀”将其中纠缠的灵息一丝一缕地剥离、斩断。
这一刻,在场所有人都屏息凝神,被他那精妙神奇的指法所震撼。
缠绕尽散的那一瞬,一缕淡淡的失落悄然掠过初棠的心间。
恍惚间,一朵海棠花瓣轻轻落在她的肩头。
她没有转头。
覃一川也没有望她。
也许,他们都在极力掩饰。都怕哪怕只是这一刻不经意的回眸,也会让某些不该发生的故事,悄然生根。
花瓣随风飘落,落在琴弦上,落在茶盏边,落在那枚已无灵息纠缠的玉扣上。
那美人收回手指,长出一口气:“好了。从现在起,你们的行踪她再也感应不到。”
初棠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未语。
覃一川将玉扣收回袖中,起身拱手:“多谢。”
“谢什么。”那美人哼了一声,“我是看在我徒儿的份上。”
“徒儿?”覃一川一愣。
那美人目光飘向冉安辰,嘴角微扬:“这小子,根骨凑合,心性勉强。就是欠练。”那美人哼了一声,“明天开始,跟我玩几天。别给我丢人。”
冉安辰怔了怔,还没来得及回应,那美人已经转身离去,艳红的衣摆在风中翻飞。
“就这么定了。从明天起,每天卯时,后山见。迟到的人,后果自负。”
声音从远处飘来,不容拒绝。
冉安辰望着那道远去的背影,张了张嘴,终究没有说出拒绝的话。
庄玉玄凑过来,压低声音:“安子,运气不错呀。”
覃一川拍了拍他的肩:“好好学。”
初棠放下茶盏,起身走向凉亭,在琴前重新坐下。她的指尖落在琴弦上,却迟迟没有拨动。
“鹳雀台很安全。你们安心住下,养好伤再上路。”
她头也不回,声音清淡如水。
覃一川望着她的背影,终是没有多说什么。四个吃瓜的失落地叹了一口气,覃一川撇来一道凌厉的眼神,他们便怂得各种支棱散开。
鹳雀台的花园里,海棠花仍在飘落。而远处的天际线上,焰宕山的方向,隐隐泛着不祥的红光。
【本节完·下一章预告】
那美人对冉安辰的特训堪称残酷——熔岩重锤、九阳火旋风、地心真火硬碰硬。“废物!火不是温顺的宠物!”一鞭抽下,焰痕深可见骨。
五天之后,四人再次上路。而初棠站在高台上,望着他们远去的背影,心中泛起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怅然。
更大的风暴,正在焰宕山等着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