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开门,一股淡淡的雪松香薰混杂着陈年原木的味道扑面而来。
两人找了个最角落的半圆形卡座。
洛晓依脱下外套,只留了一件薄毛衣,摘下口罩长长吐出一口白气。
一名穿着黑马甲的服务生走过来递上酒水单。
洛晓依熟练地翻到最后。
“一杯蓝眼泪,微酒精。再给他来一杯……”
“热牛奶。全脂的,多加一勺糖。”
凌飞把剥好的几颗栗子仁推到洛晓依面前,头都没抬。
服务生笔尖一顿,看凌飞的眼神像看个来网吧点大补茶的奇葩。
但良好的素养让他忍住了吐槽,转身离去。
洛晓依用牙签戳起一颗栗子塞进嘴里,腮帮子鼓得像只松鼠。
“大半夜在酒吧喝热牛奶,大少爷,您这养生局攒得够硬核啊。”
“熬夜已经很伤身体了,再喝酒,我怕我活不到你给我养老的那天。”
凌飞扯过纸巾擦了擦手,靠在泛旧的沙发背上,视线落向正前方的半圆形小舞台。
洛晓依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舞台只有不到十平米,放着一台雅马哈电子琴,两把高脚凳,和几个立式麦克风。
此时,一个穿黑夹克、戴着鸭舌帽的消瘦青年,正抱着把吉他调琴弦。
看上去年纪不大,但透着一股子历经社会毒打的疲惫感。
“叮。”
青年修长的手指扫过琴弦,前奏响起。
是蓝星一首烂大街的伤感情歌《秋风冷》。
洛晓依微微蹙眉。
作为顶流歌手,她对这种毫无营养的流水线口水歌有着本能的生理排斥。
但在下一秒,当青年的声音通过音响传出时,洛晓依的眼睛瞬间睁大了。
“那年秋风……吹散了谁的承诺……”
没有油腻的技巧,没有刻意的造作。
青年的音色极具辨识度。
带着一种浓烈到化不开的故事感。
凌飞原本微眯的眼睛,悄然睁开。
他坐直了身子,手指在大腿上轻轻打着节拍。
脑海中,那座沉寂已久的【地球文娱记忆库】开始飞速运转。
这声线,太正了。
但在蓝星这个只认飙高音和电音的畸形市场,这种嗓音,只能吃灰。
“他叫阿俊。”
一杯热牛奶和一杯蓝色的特调放在了桌上。
来送酒的不是服务生,而是一个身材微胖、留着小胡子的中年男人。
他是这家清吧的老板,老徐。
老徐似乎看出了这桌客人的专注,顺手将托盘夹在腋下叹了口气。
“这小子在这儿唱了三年了。嗓子是个好嗓子,可惜,生不逢时。现在的小年轻,谁爱听这种半死不活的调调?”
仿佛为了印证老徐的话,青年一首歌还没唱完,靠近吧台的一桌客人就闹腾了起来。
四个穿着紧身精神小伙装扮、脖子上挂着粗金链子的社会青年,正一边摇骰子一边大声嚷嚷。
“卧槽!台上那个,没吃饭啊?!”
其中一个黄毛用力拍着桌子,啤酒瓶震得叮当响。
“大半夜的唱特么什么出殡进行曲!网抑云成精了?换首带劲的!给老子唱首《狂舞迪斯高》!不然退酒!”
酒吧本就拢音,黄毛这一嗓子,几乎盖过了青年的歌声。
阿俊拨弄琴弦的手猛地一僵,一个刺耳的错音传出。
他停下了演唱,鸭舌帽压得很低,看不清表情。
握着吉他琴颈的手背,青筋根根暴起。
老徐脸色变了变,赶紧赔着笑脸小跑过去。
“几位老板,咱这是静吧……”
“去你妈的静吧!老子花了两千块开卡,是来听他号丧的?”
黄毛不依不饶,从皮包里抽出一沓红钞票,啪地拍在桌上。
“一首快歌,唱完这些都是他的。不唱?赶紧给我滚下来换人!”
老徐看着那沓钱,咽了口唾沫。
他转身,快步走到舞台边,用力拍了拍木头台子。
“阿俊,别杵着了!换歌!客人要听快歌,麻溜的!”
老徐语气里带着不容拒绝的命令。
阿俊抬起头,那双眼睛里布满了红血丝。
他对着麦克风,声音干涩。
“徐哥,我……我不会唱迪斯高。”
“不会唱你就给我编!随便喊两嗓子炒炒气氛!”
老徐压低声音,但前排依然听得清清楚楚。
“阿俊,我这儿不是做慈善的收容所。连客人都哄不好,工钱你也别结了!”
阿俊胸膛剧烈起伏了几下。
他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
再睁眼时,眼底那最后一丝对音乐的孤傲,似乎被现实按在地上摩擦了个粉碎。
他干脆利落地关掉麦克风开关。
接着,在黄毛等人的哄笑声中,他一言不发地解下吉他背带,弯腰,把那把吉他小心翼翼地收进琴盒。
“不会唱就滚蛋!”老徐气急败坏地指着他,“明天不用来了!”
阿俊依旧没还嘴。
他背起沉重的琴盒,佝偻着背,推开后排的员工通道铁门,消失在昏暗中。
老徐转身,立刻换上一副谄媚的笑脸去安抚黄毛那一桌。
原本安静的酒吧,彻底被黄毛等人的划拳声和肆无忌惮的笑声填满。
角落卡座里,死一般的寂静。
洛晓依死死捏着那杯没动过的特调,心里一阵发堵。
那一瞬间,她仿佛在那个落魄歌手身上,看到了刚出道时的自己。
被星耀娱乐逼着去应酬,逼着唱那些像工业垃圾一样的流水线口水歌。
如果不同意,就要面临雪藏、封杀、甚至是天价违约金。
如果没有凌飞像天神一样降临,扔出《晴天》《后来》把她从泥沼里生拉硬拽出来,她现在的下场,恐怕连台上那人都不如。
“很难受?”
凌飞端起热牛奶喝了一口。
洛晓依咬了咬下唇。
“这圈子就是这么烂,劣币驱逐良币。他嗓音那么好,只要给首好歌,绝对能杀进榜单前十。可是……”
“可是他快连饭都吃不起了。”
凌飞精准补刀。
洛晓依转头瞪了他一眼。
“你就一点都不觉得可惜?”
凌飞放下牛奶杯,往沙发深处靠了靠,双手交叉放在身前。
“可惜啊。”
凌飞语气很淡。
“所以,咱们去把他捡回来。”
洛晓依愣住了。
“捡……捡回来?去哪捡?他已经被老板开了。”
“按他那个颓废的步速,现在顶多走到巷子口的垃圾桶旁边抽闷烟。”
凌飞站起身,顺手捞起洛晓依的外套丢在她头上。
“走吧,管家婆。咱们飞依工作室,是时候招第一个长工了。”
洛晓依扯下头上的外套,一双桃花眼亮得惊人。
她太知道凌飞这句话的分量了。
这个咸鱼老公只要一认真,整个蓝星乐坛都得地震。
推开酒吧的后门,是一条死胡同。
墙壁上画满了狂乱的涂鸦,散发着一股垃圾的酸臭味。
昏暗的路灯下,阿俊正坐在一个破旧的啤酒箱上。
琴盒放在他脚边。
他手里夹着半根香烟,烟头一明一灭。
他没有抽,只是看着那点微弱的火光发呆,像是在给自己的梦想举行某种默哀仪式。
“烟抽多了废嗓子。”
一道散漫的声音在小巷入口响起。
阿俊抬起头,一男一女走了过来。
男人一米八五的个头,气场冷冽。
女人戴着口罩和鸭舌帽,虽然看不清脸,但通身的气质,一看就绝非凡物。
这两人,和这条臭气熏天的巷子完全不在一个画风。
阿俊踩灭了烟头,站起身。
“你们有事?”
凌飞走到他面前两米处停下。
没有寒暄,没有兜圈子,直入主题。
“给你个机会,签进我老婆的工作室。”
阿俊愣了一秒,随后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直接嗤笑出声。
“兄弟,现在搞诈骗的都这么嚣张了吗?看我落魄来寻开心?你图什么?”
阿俊弯腰,准备拎起琴盒走人。
“图你那辨识度极高的嗓音。”
凌飞的声线平稳,却带着一种无孔不入的穿透力。
“你在酒吧唱了三年,是不是觉得高音死活唱不上去?”
“是不是一唱主流情歌,就觉得像在无病呻吟,浑身难受?”
阿俊的手猛地顿住。
这正是他最痛苦的死穴。
蓝星的流行乐坛,判断一个男歌手牛不牛,全看高音能不能飙得让人颅内高潮。
而他,高音废,低音闷。
“你……到底是谁?”
阿俊死死盯着凌飞。
凌飞没回答,而是微微偏了偏头,看向身侧。
洛晓依心领神会,摘下了口罩和鸭舌帽。
借着微弱的路灯,阿俊看清了那张清冷绝美的脸庞。
“当啷!”
阿俊手里的琴盒重重砸在地上,整个人连退两步。
他指着洛晓依结结巴巴。
“洛……洛天后?!飞依工作室?!”
紧接着,他的目光像探照灯一样刷地转到凌飞脸上,惊得下巴都快掉地上了。
洛晓依的老公!
那位传闻中,随手甩出《晴天》《后来》,把星耀娱乐按在地上爆锤,神级曲爹……凌飞?!
曲爹本爹,大半夜跑来垃圾堆旁边,说要签他?!
凌飞对阿俊的反应极其满意。
他要的就是这种主角光环的碾压感。
“不用怀疑,她就是洛晓依。”
凌飞双手插在风衣口袋里。
“现在,我给你一首歌的时间。”
“什么……什么一首歌的时间?”
阿俊大脑已经彻底宕机了。
凌飞随手掏出一张纸,顺手从洛晓依包里抽了支口红。
就着路灯的光线,凌飞将小票按在砖墙上,手腕翻飞,笔走龙蛇。
不到一分钟,他转过身,将那张带着几分口红香气的纸条拍在阿俊怀里。
“考虑好,明天早上九点,来飞依工作室报到。”
留下这句话,凌飞牵起洛晓依的手,转身就走。
身后,小巷里传来阿俊压抑不住的痛哭声。
而两人前行的弄堂深处,夜风渐停。
洛晓依任由凌飞牵着,抬起头,满眼都是小星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