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面记录着洛阳城内过去三个月间从陇西方向进城的商旅名单,每个人的姓名、身份、来洛阳做什么营生、落脚在哪个坊市或客栈,全都列得清清楚楚。
名单的最后一列用红笔做了标记,有的打勾,有的画叉。
打勾的那些人没有出事,画叉的人全部在进城之后不久就生病或者失踪了。
上官堂翻了其中几页,画叉的名字旁边有时会备注一两个字,比如“丽春”或者“酒肆”或者“巷口”。
胡姬酒肆、丽春院、傀儡戏台——这些地点都在这份记录里作为标记词出现过。
有人用这份清单系统性地跟踪从陇西来的每一个人,然后根据标记词将他们导向不同的清除地点,胡姬酒肆用三日醉、丽春院用人面疮、傀儡戏台用***细线。
三个地点三种毒源,共用同一套信息网络。
她将那几页纸重新叠好放回木箱中,合上箱盖。
她转身的时候肩膀碰到了架子上一只陶罐的边缘,罐身晃了一下,她伸手扶住的时候指尖触到了罐口的蜡封表面有些湿滑。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指尖,上面沾了一层薄薄的、透明的油脂状液体,气味酸涩,与她之前在丽春院桃红披帛上闻到的人面疮毒液的气味完全一致。
“赵从善带着一只令牌走了之后,这个仓库还在运转。”上官堂低声说,“他把铁皮浅盘和蒸馏用具留在这里,原料的提取还在继续,只是没有人来取成品了。如果傀儡戏班的傀儡师手里有那只令牌,那令牌就是联络的工具——赵从善把令牌给了傀儡师之后,傀儡师才能进入大理寺的范围找到目标的信息。他今天刺杀那个灰绿袍男人的时候,目标信息就是从这里来的。”
萧燕站起身来将木箱盖合拢复位,在隔间里扫视了一圈之后目光落在墙角一处堆着几只空陶罐的位置。
那几只空陶罐的摆放方式不太自然,其中两只并排放在一起与周围散乱的堆放方式不同,像是被人刻意摆成了一个直角。
他走过去挪开那两只陶罐,露出一片与周围地面颜色稍有不同的区域。
他用刀尖沿着那片区域的边缘划了一圈,灰浆碎屑落下之后露出底下一块活动的木板,掀开之后是一条向下延伸的木梯。
上官堂走到梯口往下看了看,底下大约一人多深,是一间更小的地窖,约莫六尺见方,四壁土墙。
地窖中央放着一只矮几,几上摊开着一张地图,地图上用红笔圈出了四处地点:胡姬酒肆、丽春院、傀儡戏台所在的东市南巷口空地、以及一处她没有见过的位置,在城北一片居民区的中心,被红笔圈了又圈,旁边画了一个箭头指向一个词——“巢”。
这是他们的枢纽,指挥和分配行动的核心据点。
她将地图上的位置默记下来,把木板重新盖好,将两只空陶罐摆回原位。
萧燕已经退出了隔间站在铁栅门外面等她,低声说了一句:“城北那一片我认得,是旧时一座荒废的城隍庙,周围都是空屋。如果他们的据点在那里,那傀儡师今晚应该会回去。”
上官堂从隔间走出来,将铁栅门重新锁好,两人沿原路从侧墙洞口钻出货栈。
夜风迎面扑来冷得她缩了一下肩,城墙根的土路在星光下泛着灰白的光。
萧燕走在她前面领路,往城北方向绕去,路上碰到了一次更夫的灯笼光,两人闪进一条岔巷的阴影中等那灯光晃过去才继续走。
走了约莫三刻钟,前方出现了一座灰扑扑的庙宇轮廓,正殿的屋顶半塌,院墙多处坍塌,确实与慈恩寺的荒废程度相仿,但院门是虚掩的,门缝里透出一点微光。
两人绕到侧墙一处坍塌的缺口处猫腰钻了进去。
院子里堆着废旧香炉和碎瓦,正殿的窗扇用厚油纸糊着透不出光,但侧殿的窗缝里漏出一线昏黄。
萧燕贴着墙根摸到侧殿窗下,从油纸的一处破洞向内看去。
侧殿里面不大,堆着几只木箱和戏班的道具,灰篷马车也停在里面。
一个人背对着窗户坐在一只木箱上,正低头用一块布擦拭手中的细竿,竿身上反着微光。
是那个在台后擦竿子的瘦小老头。
上官堂站在萧燕身后侧边,从油纸破洞的缝隙中也能看到屋内的场景。
那个老头擦完一根细竿之后将它靠在墙边,又从旁边的布袋中取出一只小瓷瓶拧开瓶塞,用手指蘸了一点里面的透明液体涂在竿身靠近顶端的位置。
那液体在灯光下微微泛着琥珀色,她认出了那个颜色和气味——***浓缩液。
老头涂完之后将瓷瓶放回布袋中,站起身来拍了拍裤腿上的灰,转身背对窗户往侧殿深处走了两步。
就在他转身的那个瞬间,上官堂和萧燕同时看到了他腰间挂着的那样东西——一枚铜质令牌,与赵从善的那枚一模一样,编号的表面用一块黑布盖着大半,只露出底部的固定铆钉。
但更让她注意的是老头走路的步态。
他虽然身形瘦小佝偻,但每一步落地时右脚比左脚略重,像是右腿受过旧伤。
她盯着他的背影看了两息,忽然意识到了一件事——这个老头的左耳垂上有一个极小的缺口,像是什么东西穿透之后留下的旧孔。
灭门夜当天晚上,她在山涧里被父亲的一名亲兵背着跑的时候,那个人左耳垂上也有一个一模一样的缺口。
她当时年纪小记不清长相,但那个耳垂缺口的形状她清清楚楚地记得。
这个人不是普通的傀儡师。
他是侯府旧人。
她从窗边退后了一步,后背靠在墙上,手里的银针在指间转了一圈又收回针囊里。
萧燕察觉了她的动作,偏过头来看她一眼,见她面色如常但呼吸比方才快了半拍,便没有出声询问,只是将自己的身形挡在了她前面,低声说了一句话:“如果这个人跟侯府旧人有关,你先别动。我先摸清他手里那批***的量。你退到院门那边等我,不要一个人走,我两刻钟之内出来。”
上官堂看了一眼他挡在自己身前的肩背轮廓,点了点头,从侧墙缺口处退回了院外的暗巷中。
她靠在巷墙的砖面上站定,低头看着自己握着银针的手指慢慢松开来,针尾的银丝在掌心中被夜风吹得微微拂动。
她听见院墙内传来的极轻的木箱移动声响,又过了不知多久,院墙缺口处出现了萧燕的身影。
他走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只小布袋,袋口扎紧,大小约莫一只拳头。
“瓷瓶拿出来了,还有一摞账册,跟赵记货栈里那份名单的笔迹一样。他今晚会转移,账册上的内容够我们追几天了。”他将布袋系在腰间,走到她面前站定,看着她低垂的眼睫和掌心里那根还没有收回针囊的银针,没有多问什么,只说了一句话,“走吧,今晚先到这儿。你明天早上来大理寺一趟,瓷瓶里的***让陈伯验浓度。”
上官堂将那根银针收回针囊中,抬眸看了他一眼。
星光照在他的侧脸轮廓上,把他的下颌线和眉骨的阴影勾勒得比白天更锋利了几分。
她张了张嘴,想说关于那个老头耳垂缺口的事,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只点了点头,跟着他转身走进了城北暗巷的夜色里。
萧燕一直送她到了济生堂后门口才停步。
上官堂推开后门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他正站在巷口的月光交界处,肩头那件深灰短袍的下摆被夜风吹得贴了一下腿侧又松开。
她看了那一眼便跨进了门,将门闩轻轻落下。
隔着门板她听见他的脚步声在巷口的夯土路面上响了两声便远去了。
白芷在卧房里留了一盏小灯,灯光从门缝里透出来铺在堂屋的地面上,像一小片温暖的水洼。
上官堂在那片光里站了一会儿,然后将药箱搁在桌上坐了下来,把掌心中那根银针末端的银丝解下来重新缠了一遍,打了个比原来更紧的结,将针放回囊中,吹了灯躺下。
第二天早上上官堂到大理寺的时候,萧燕已经在了。
东厢的案面上摊着几只瓷瓶和那摞从城隍庙侧殿取回的账册,陈伯正蹲在案角的一只铜盆前调试药水,铜盆里的液体微微泛着淡青色。
萧燕见她进来便从案头拿起那只装***浓缩液的瓷瓶放在桌面上,瓶口重新封了蜡,标签上添了一行陈伯写的备注:“浓度九分,接触创口即渗血。”
他抬眼看了她一下,像是隔了一夜再确认她的面色,确认完之后才开口:“陈伯刚验完,这批***的纯度比市面上能买到的最高等级还要高三成,不是普通药材铺能供的货。”
上官堂在案前坐下来,接过那只瓷瓶旋开瓶盖嗅了一下瓶口处的气味,***特有的辛辣味比她在赵记货栈隔着蜡封闻到的更刺鼻。
她将瓶盖重新旋紧放回桌上,指尖在瓶身上轻轻点了一下。
“这种浓度如果浸在傀儡线的表面,细线只要接触到皮肤表层就能让毒素渗入血管。傀儡师在台上操纵木偶的时候,线是直接缠在他手指上的——他自己为什么不会中毒?”
萧燕将案角一只小碟推到她面前。
碟中放着几根两寸来长的细线样本,线体呈半透明的银灰色,质地坚韧。
他指了指其中一根的末端:“陈伯把线样截了一小段放到溶液里泡了两个时辰,拿出来之后线的表面有一层极薄的蜡质覆膜。浸毒之后蜡膜会在线表面形成一层隔离层,干燥后蜡膜硬化把毒封在里面,只有线与皮肤发生摩擦时蜡膜才会磨损脱落露出毒液。傀儡师的手指常年握持同一根线,线表面与他皮肤接触的部位形成了固定的摩擦轨迹,那一小段线上的蜡膜早就磨没了,剩下的线体上已经没有毒了。只有未经反复摩擦的线段——比如线尾端飘在空中或者从指间新抽出来的部分——才保留着蜡膜和毒液。”
“所以他只需要控制木偶的操纵动作,确保细线唯一会与目标接触的线段是被他临时拉出的新线段,就能精准地把毒送到目标身上。”上官堂接上他的话,手指在银灰色的线样表面轻轻抚过,“他昨天刺杀灰绿袍男人的时候拉出的那段线就是新线段,线还没经过手指的反复摩擦,蜡膜是完整的。只是被我拽了一下那人的衣服让角度偏了才没中。”
萧燕将线样和瓷瓶收进证物架中锁好,回身将案上那摞账册摊开翻到其中一页指了指中间一段记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