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室入口的内侧地面上有几根细得几乎看不见的丝状纤维,颜色与那件靛蓝半臂的面料相同,像是织物边缘磨损后脱落的线头。
有人从那间暗室里换过衣服出来,衣角蹭到了暗室的地面留下了磨损的丝线。
她将那几根丝线用镊子夹起来收进药篮中的小瓷瓶里,直起身来往二楼走去。
二楼廊道尽头的房间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一丝光。
她伸手轻轻推了一下门,门无声地向内开了半扇。
房间里面已经收拾干净了,被褥被换过,地板也被擦洗得发亮,窗台上放着一只瓦盆种的秋菊,开得正好,像是刻意摆在那里祛除气味用的。
但上官堂在门口站了片刻便注意到一件事——房间的窗扇是朝北开的,北窗外是丽春院后巷,巷子里有一个水井。
她走过去推开窗扇往外看了看,井口约莫一丈外,井沿上搁着一只木桶,桶沿还带着湿漉漉的水渍,像是今早有人刚打过水。
她将窗扇合拢回到室内,蹲下身来看了一遍床铺底下的地面。
床铺底下的木地板有一块区域的颜色比周围的浅一些,像是有什么重物长期压在那里挪开之后露出的原色。
而那块浅色的区域的大小和形状恰好与一只木箱的底部吻合。
有人在这间房间里放了一只箱子,长期压在地板上,直到今早才被挪走。
箱子里放的是什么,已经不见了。
但她注意到浅色的区域边缘有一条细细的划痕,像是箱底的金属包角拖动时刮出来的。
她用手指量了一下那道划痕的长度和间距,心里记下了那只箱子的尺寸。
她下到一楼时大堂里已经开始上人了,几个穿红着绿的年轻女子正坐在靠窗的桌边嗑瓜子说笑,一个穿灰绿袍子的中年男人坐在角落里喝茶,手里捏着一封信封正翻来覆去地看。
上官堂从大堂侧门走出去的时候与那人的目光对了一下,那人的视线在她脸上停了一息又移开了,像是对陌生面孔的寻常打量。
她出了丽春院走到街对面的茶棚底下坐下来,要了一碗茶慢慢喝着,隔着街道观察丽春院的门前进出的人流。
大约过了半个时辰,一个穿月白圆领袍的高个子男人从丽春院正门走了出来。
他的身形和步态她都记得,正是昨天在楼梯拐角与她错身而过的那个绸缎商人。
他出来时面色如常,右手拢在袖中,袖口微微鼓起来一块,像是里面握着一件不大的物件。
她将茶钱搁在桌上,起身沿着街道另一侧跟上他。
月白袍男人走得不快不慢,沿途偶尔在路边的摊位上停下来看看东西,又放下继续走。
他穿过两条街拐进一条比较僻静的巷子,巷子尽头是一扇窄门,门上没有招牌,只钉着一块巴掌大的木牌,牌上画着一个小篆体的“匠”字。
他推门进去了,门在他身后合拢。
上官堂没有跟进去,而是绕到巷子另一端找到了这扇窄门所在建筑的正面——是一座两层的旧楼,楼下是一间木器铺子,摆着几把做好的桌椅和雕花窗棂样品,铺子的招牌上写着“赵记木作”。
掌柜是一个须发半白的老者,正蹲在门口刨一根木头,刨花卷了一地。
上官堂在他旁边的门槛上坐下来歇脚,像是走累了的样子,老掌柜抬头看了她一眼没赶人,继续低头刨他的木头。
“老伯,方才有个穿月白袍的高个儿从后门进了您这铺子,”上官堂像是随口闲聊,“是您家亲戚?”
老掌柜刨木头的动作不停,头也没抬:“不是亲戚。是租后面那间屋子的匠人,姓孙,陇西人,做机关活计的。在我这儿住了快两年了,平日里不太出来走动,偶尔有几个主顾来找他订活。”
“陇西来的啊,那手艺应该不错。”
“手艺是真好,”老掌柜放下刨子拍了拍手上的木屑,“前些日子还给东边那家花会园子的花台做过一道转盘机关哩,那活做得漂亮,东家给了不少银钱。”
上官堂没有再接话,道了谢起身离开了木器铺子。
她的脚步拐过巷口的时候加快了一些,心里那根线绷得更紧了。
花台转盘机关是吴十四名下“老铁记”做的活计,但实际操作和现场施工的人却是一个姓孙的陇西匠人。
老铁记承建花台,孙匠人做机关核心部件,吴十四统筹,裴府付账。
这条链子上的人越拉越长,每一个人都只负责其中一个环节,没有人看见全貌,但全貌正在她的铁匣子里一点一点地拼起来。
她回到济生堂将木器铺子的地址和孙匠人的信息记在工事图的空白处,然后将药篮中那几根靛蓝丝线取出来放在白瓷碟中加水浸泡。
片刻之后浸出液的颜色变成了与昨天那件桃红披帛类似的粉红色,只是浓度略淡一些。
这件新的靛蓝半臂也用同一种毒液浸泡过。
丽春院楼梯口的木钩上挂的每一件衣物都被人面疮毒浸过,毒源不断,披帛换着花样挂,翻板换妆的暗室常年备着不同身份的替换行头。
有人把这栋楼经营成了一个杀人换脸的工坊,路过的任何一个人都可能成为随机受害者,也可以被定向筛选。
她将白瓷碟放回药箱暗格中,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
母亲那封信里写的“周恒身边有裴蕴的人”、父亲在铁盒内部刻的“裴蕴的替身已入东宫”、吴十四铁器铺的铁轨机关、孙匠人在木器铺底下的暗室、丽春院的毒衣换妆——这些碎片像一盒打散的药材一样摊在她面前,她暂时还看不到完整的方子,但她摸到了越来越多的药性。
她睁开眼将那些碎片在脑子里重新摆了一次,然后将工事图翻到城南木器铺那一页,用笔在那间铺子下方的空白位置画了一个圆圈,圈旁注了一行字:“翻板换妆·机关核心·陇西孙匠。”
做完这些她将图纸收好,起身去前堂帮白芷包了两副抓给邻街老妇的养荣丸,然后在天黑透之前关了铺门,让白芷早些睡下。
她自己坐在卧房的灯下,将那件靛蓝半臂的丝线样本又看了一遍,然后熄了灯,在黑暗中慢慢数着屋檐上落下来的风声,一滴一滴地落进后半夜的寂静里。
连续两个夜晚,上官堂都在赵记木作对面的巷口暗处蹲守。
第一天晚上无事发生,孙匠人没有出门,木器铺后院的灯亮到亥时便熄了。
第二天晚上将近子时,后院的灯重新亮了起来,一盏半明半暗的油灯从窗口透出黄蒙蒙的光,在那一小片灯光的映照下,一个高个子的人影出现在后门口,肩上挎着一只布包,锁好了门,往巷子深处走去。
上官堂隔了十几步的距离跟在他后面。
月白袍在夜色中变成了一片灰蒙蒙的轮廓,她踩着路面的阴影和墙根的杂草,保持着既不会跟丢又不会被发现的间距。
孙匠人穿过了三条巷子,在城南一片旧居民区中拐了几道弯,最后停在一间独立的小院门前,叩了三下门。
院门开了条缝,他侧身挤了进去。
上官堂没有靠近院门,而是绕到小院侧面的围墙外,找了一处墙面有凹痕的角落踩着一截废弃的石墩往上爬了一段。
院内的景象露了出来,是一间不大的工坊,地面堆着木料和半成品的板材,靠墙搭了一个简易的工作台,台面上摆着各种工具和几只尚未装配完成的部件。
孙匠人将肩上的布包放在工作台上,弯腰从台面底下拖出一只大木箱,箱盖打开之后里面是一层层码好的铁质零件,有圆形的转盘基座、弧形的滑轨条、还有几只铜质的小轮子。
孙匠人蹲在木箱前,把里面的铁质零件逐一取出来铺在地上,然后又从工作台抽屉里拿出一卷皮纸图纸展开来。
上官堂隔得太远看不清图纸上的细节,但能从图纸被摊开时透出的纸张反光判断出那卷皮纸的面积不小,比普通的图纸要宽,画的内容至少覆盖了一整面墙壁的尺寸。
孙匠人趴在那张图纸上看了好一会儿,偶尔用手指在图纸上面比划几下,像是在测量某一段距离或者计算某个角度。
他看完了图纸之后重新卷好收进布包里,把地上的铁质零件也收回了木箱,将工作台面整理了一番,然后提着油灯从后门离开了小院。
上官堂从墙头滑下来回到地面上,等孙匠人的脚步声彻底消失之后才绕到小院后门前。
门锁是一把普通的铜挂锁,与赵记木作后门用的是同一款。
她将银针弯了一个钩探入锁芯拨了两下,挂锁开了。
她推门闪了进去,借着从窗缝中透进来的星光照亮工坊内部的地面。
工作台上的工具码得整整齐齐,木料堆在墙角按尺寸分类堆放。
她走到那只大木箱前蹲下来打开箱盖,里面的铁质零件在星光下泛着暗沉的光泽。
她伸手摸了一遍那些零件的边缘,转盘基座的侧沿有手工锻打的锤纹,铜轮的轴心有精密的锉痕,这些东西不是批量铸出来的,是匠人一件一件手工打出来的。
她的手指在一只铜轮的轴心处停住了。
轴心外侧刻着一行极小的字,用细针刻上去的,笔画只有发丝粗细。
她将铜轮翻转过来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光辨认那行字,上面刻的是:“丙申年秋·第十二套·慈恩寺。”
慈恩寺的第十二套机关。
她将铜轮轻轻放回原位,又将其他零件逐一查看了一遍,在另一只铁质滑轨条的背面找到了同样的刻字:“丙申年秋·第七套·裴府东苑后花园。”
这两套编号和标注的位置分别对应慈恩寺佛塔底层的密道入口和裴府东苑假山下的铁门暗室。
孙匠人手里在做的这批零件是同时供应给多个地点的机关的替换部件或备用件。
她将木箱盖合拢放回原位,退出了小院,将挂锁重新锁好。
回到济生堂之后她在灯下用炭笔将刚才看到的两行刻字默写在了工事图的空白处。
慈恩寺和裴府东苑这两处地点都使用了同一批机关部件,由同一个陇西匠人制作和安装。
这个孙匠人不仅做了花台的转盘机关,还做了佛塔密道和裴府东苑暗室的机关。
他一个人串联了裴府系的核心设施,但他自己也许只知道每件东西的安装位置,不知道这些位置之间构成了怎样的一整张网。
她将工事图收好,灯油已经快燃尽了。
她吹了灯在黑暗中躺下,听着院子里秋虫渐稀的鸣叫声慢慢落进了浅眠里。
天亮后她没有去木器铺子,而是先去了大理寺找萧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