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趣vip网 > 其他小说 > 旧时王谢,堂前燕 > 正文 第28章 循迹潜入丽春院
    上官堂拿起瓷罐打开,里面是一张卷成细筒的纸条。

    纸边裁得不齐,像是从一整张纸上匆忙撕下来的,上面的墨迹有些洇开了,像是写过之后又被潮气浸过。

    字迹潦草但力透纸背,写着:“十五日前取砒霜一份,批条上签的是周将军的印。但那天周将军在校场练兵,印在书房案上没锁。”

    没有落款,但纸条的背面用极轻的铅灰画了一个小小的图案——一枚燕子衔忍花的剪影,与侯府家徽的形状几乎一致,只是画得更简略,像是随手一勾的。

    上官堂将纸条翻来覆去看了几遍,那个燕子剪影的画法她认得。

    是母亲身边的另一名婢女的手笔,灭门夜之前就被派去了别处,从那之后再也没有音讯。

    她还活着,而且混进了右骁卫营区。

    这张条子是她夹进药库旧账册里的,用这种方式将取毒人的身份信息传递出来。

    “取毒人不是周恒。”上官堂将纸条放回瓷罐中,“印信是有人偷用了他的书房。取毒人进药库的时候签的批条上是周恒的印,但周恒本人不在场。这个人对右骁卫营区的药库出入流程极为熟悉,知道哪一天药库的值守最松散,也知道周恒书房的案锁什么时候没有锁好。”

    萧燕将瓷罐盖子合拢放到一旁的架子上,重新拿起笔,在面前的卷宗上写了几个字,头也没抬地说了一句:“右骁卫营区药库的钥匙有三把,一把在药库管事手里,一把在军需司存档,第三把在周恒书房暗屉里。取毒人从书房偷拿了印信和药库钥匙,十五天前的那批砒霜就是这么出的。药库管事事后查账时发现库存对不上才翻出来的这张条子。”

    “那个药库管事现在在哪?”

    “已经带到西厢候着了。”萧燕放下笔站起身来,“他昨天夜里自己来找了大理寺,说那批砒霜的账对不上之后他查了半个月的进出记录,发现取毒那天的签字是伪造的。他不敢直接报右骁卫的军务署,怕出事,辗转托了人递话到我这里来。你要不要一起去问?”

    上官堂跟着他去了西厢。

    药库管事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人,瘦长脸,鼻梁上架着一副缺了一条腿的老花镜,用细绳拴着挂在耳朵上。

    坐在板凳上紧张得双手互握,指关节来回搓个不停。

    他看见萧燕进来便站起来要行礼,被萧燕抬手按了回去。

    上官堂站在萧燕侧后方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听管事将那天的经过从头讲了一遍。

    管事说十五天前那天下午,有人拿着一份签了周将军印信的批条来药库领砒霜,说军中有几匹战马生了疥癣需要配药。

    取走砒霜的量不大,约莫一小包,他当时没有起疑。

    后来过了五六天他整理库存时发现那批砒霜的出库记录上的印章压痕比正常批条浅了一度,像是印泥干了一样。

    他反复对了几遍才发现印章的边角有一处极细微的缺口,与周将军书房那只印章的完好边角对不上——这份批条是用另一枚印章盖上去的,仿得太好但仿者不知道原印的边角在三个月前被磕缺了一小块。

    “你知道那枚印章现在在哪?”萧燕问。

    “将军的印章还在书房案上,小的前天去核对过了,边角的缺口还在。批条上的印子没有那道缺口,所以绝对不是同一枚印章盖的。”管事从怀中取出一张折好的批条副本递过来,“这张条子我留了一手,原本的药库记录要上交军务署,我怕上交之后查无对证便誊了一份藏着的。”

    上官堂接过那张批条副本仔细看了看。

    签名处的“周恒”两字模仿得极好,笔画走势和收笔顿挫都抓到了核心特征,但印章压痕的边角确实少了一道缺口,不仔细看完全注意不到。

    她将批条还给管事,在萧燕耳边低声道:“仿印章的人见过原印,知道原印的款式和尺寸,但不知道三个月前被磕缺了一角。这个人在三个月之前就已经不在周恒的书房附近活动了。”

    萧燕点了点头,让管事暂时留在西厢等候进一步问话,两人出了西厢回到主厅。

    秋末的日光照在主厅的地面上铺了一方明亮的金斑,上官堂在那方金斑旁边站定,低头看着自己靴尖前一寸处的光暗交界线。

    “三个月前,周恒书房里的印章被磕缺了一角。”她开口,“三个月前的那个时间点——清虚观观主胡正阳还没有死,吴十四还在经营铁器铺的生意,阿春还在胡姬酒肆里递信。三个月前有人仿了周恒的印章潜入了右骁卫营区的药库,为十五天前取砒霜杀老僧这件事做了前置准备。那个人或者那个组织在三个月前就已经算好了老僧会死在十五天前,或者至少算好了他们要在这段时间里用到砒霜这条毒源。”

    萧燕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地上那方光斑。

    过了一会儿他开口了:“老僧体内砒霜的累积时间是十五天,但仿印章的准备时间是三个月。取毒人真正在意的不是老僧的死亡时间,而是在未来两个月甚至更长时间内都有可能用到的砒霜库存。这一次用量小,只取了半份。剩下的一半还在。”

    上官堂的呼吸顿了一瞬。

    萧燕说的是对的。

    如果取毒人只是要杀老僧,一次取半份砒霜足矣,不需要用三个月的时间去仿一枚印章。

    那枚印章仿出来是为了长期使用——在未来的某个时刻,还需要从右骁卫营区的药库里取更多的砒霜出去。

    老僧只是第一次用药的试验品。

    她将萧燕这句话收进脑子里,与工事图上标注的那间城南铁器铺底下的暗室、父亲在铁盒内部刻下的“裴蕴的替身已入东宫”、以及那份还未拼全的名单全部放在一起并排放好。

    这些东西像棋盘上零落的棋子,她还没有看到全盘布局,但已经摸到了越来越多棋子的位置。

    她回到济生堂的时候白芷正站在门口跟隔壁卖炭的老张头说话,见她回来便结束了闲谈跑回门内:“娘子,刚才有人送来一封信,没有署名,搁在门槛缝里夹着的。我出来拿的时候人已经走了。”

    上官堂接过信拆开,里面只有一行字,写在一张薄如蝉翼的绵纸上:“裴府西苑暗格第三层倒数第二本书已经被人取走了。取书的人在东市茶楼现身过。他缺了半截小指。”

    她将绵纸对折收好。

    取书的人是缺了半截小指的人,是阿春口中那个换酒壶的人,也是裴蕴在西苑暗格里安插的清理者。

    他在郑奉死后取走了暗格里剩余的东西,然后到东市茶楼去了一趟。

    东市茶楼,上官堂去过那里,胡姬酒肆斜对面那家。

    她看了一眼天色,暮色正在合拢。

    她将银针和铜钥匙重新检查了一遍,换了身与暮色相近的深灰短衣,推门出了济生堂,往东市的方向走去。

    东市茶楼那扇格子门上官堂在胡姬酒肆案期间经过过很多次,但从没有进去过。

    此时天色将暗未暗,茶楼的纸灯笼已经点上了,暖黄的光从窗格子里透出来照在门前的青石板路上,像铺了一层薄薄的琥珀。

    她推门进去,一楼大堂零零散散坐了几桌客人,三两个喝茶聊天的商贾,一个趴在桌上打盹的老头,角落里坐着一个戴斗笠的独臂汉子,看不清面容。

    二楼雅间的楼梯在右手边,楼梯口的木柱上刻着一行细小的字,像是被什么人用指甲划上去的——“后门通南巷”。

    她扫了一眼便移开目光,走到柜台前要了一壶最便宜的粗茶,端着上了二楼。

    二楼比一楼安静,有三间雅间的门紧闭着,廊道尽头有一扇小窗对着后街的巷子。

    她走到靠窗那张空桌旁坐下,将茶壶搁在桌上,目光漫不经心地扫过那三间雅间的门缝。

    中间那间的门缝底下透出来的光线与两边不同,不是纸灯笼的暖黄色,而是偏冷偏白,像是点了油蜡含量更高的白蜡。

    白蜡燃烧的气味比普通油灯更干净,价格也贵,普通茶楼雅间不会用白蜡。

    坐在那间雅间里的人不像是来喝茶消遣的。

    她坐了一会儿便起身下楼,将茶钱搁在柜台上然后从茶楼侧门绕出去进了后巷。

    后巷很窄,两侧墙根堆着酒坛和装杂物的木筐,地面湿漉漉的像是有人刚泼过水。

    她沿着后巷走到与茶楼后墙平行的那段位置停住了,抬头望见二楼中间那间雅间的后窗正开着一条缝,窗台上搁着一只半满的白瓷茶杯,茶汤泛着微绿色的光。

    窗台内侧的漆面上有一道被重物压过的印子,像是有人曾坐在窗台上将腿伸到外面来。

    她记住了那只茶杯的位置和茶汤的颜色,然后从后巷另一头穿了出去回到了东市主街上。

    第二天上午她坐在济生堂前堂翻那本《千金方》的恶疮篇,手指停在“人面疮”那一页上。

    书中记载这种毒疮与某种西域毒草接触后会发生溃烂,溃烂的创面形状不规则,有时恰好会长成类似人面的五官轮廓,因此得名。

    创口接触越久溃烂越深,最终侵蚀骨肉,若不及时清创截除,毒气走窜全身则无可救药。

    她将这一页折了一个角合上书,起身换了一件半旧的青灰色短襦,头发重新梳了一个更朴素的髻,提着药箱出门往丽春院的方向走去。

    丽春院在洛阳东市偏南的一片区域,门面比胡姬酒肆阔气得多,三间连排的铺面,楼上楼下灯火通明,门前挑着几面粉红色的纱帘。

    青天白日的虽还没到正式接客的时辰,已经有人在门口进进出出了,多是些送菜送炭的杂役和几个早起扫洒的龟奴。

    上官堂走到门前时一个穿短褐的汉子正蹲在门槛旁边擦门板上的铜环,见她背着药箱便抬头看了一眼:“大夫?我们这儿没听说有人请大夫啊。”

    “路过,讨口水喝。”上官堂朝他和气地笑了一下,“走了一上午渴了,方便的话给碗凉茶就行。”

    那汉子瞅了她一眼,见她是个瘦瘦弱弱的年轻女人又背着药箱像是正经做营生的模样,便挥了挥手:“进去吧,灶房在后院,你找灶上的婶子要。”

    上官堂从侧门进了丽春院的院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