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不真切,就几个字……好像是‘东西不在账上’还是‘不在账上’。然后就是一声闷响,像什么重东西摔在地上。我当时腿软了,没敢再往上走,转身想下楼。可那个翻东西的人动作太快了,我还没走到楼梯口他就出现在三楼楼梯尽头,手里提着一盏没点亮的灯,另一只手攥着一截钢丝。我跟他打了个照面,我脸上没遮,他脸上罩着一块黑布。他看见我的瞬间就冲过来了,我伸手去挡,虎口就被那截钢丝勒了一道。我疼得喊了一声,他忽然停住了,像是认出了我。”
钱六的语速越来越快,说到“认出了我”那四个字的时候,声音里带着一种奇怪的颤意——不是恐惧,反而更像难以置信。
“他说了一句话。”钱六的嘴唇哆嗦着,“他说,‘是你啊。别喊,今晚的事你就当没看见。明天照常来上工,什么都别说。你欠的那笔债,明天有人替你还清。’然后他就松开钢丝,退回了三楼那间屋子里,把门关上了。我捂着伤跑下楼,血糊了一袖子,我不敢让人看见,就用衣摆裹着手在巷子后面蹲了半宿,等天快亮了才去找了间没关门的药铺买了点金疮药胡乱裹了。”
“那个人说话的声音,你认得出来么?”
钱六沉默了很久。
他的目光在萧燕的案面上游移,最后落在了上官堂藏身的那幅山水画的方向。
他像是透过那幅画感觉到了什么,但他什么都没问,只是低下头,声音压得极低:“认得。那个人我认识,他是——”
他停住了。
萧燕没有催他,指尖搭在案沿上,像一根绷紧了一点的弦,但也只是一点。
钱六抬起眼来,眼底有什么东西碎了又合上,像是挣扎了一番之后终于做了一个决定:“他的声音我听过。如意赌坊开张的时候,刘掌柜请过几桌客,来的都是这条街上有头脸的商家。那个人也在席上,坐在主桌,刘掌柜管他叫——”
“叫吴老板。”
萧燕的指尖在案沿上停住了。
这个名字他最近已经听过了太多次。
清虚观账目上的“金商吴十四”,赌坊账册上被改动的那笔提款记录,现在又多了一个“吴老板”。
这个人像一根看不见的线,把清虚观的毒香案和如意赌坊的无头尸案串在了一起。
“吴老板长什么样子?”萧燕的声音依旧平稳,但语速比方才微微快了一丝。
“四十来岁,方脸,左眉尾有一道疤。穿得很好,绸袍子金带扣,出手也阔绰。那天席上他一直在跟刘掌柜说悄悄话,两个人躲到角落里说了好一阵,后来刘掌柜回来脸色就不太好看。我当时以为他们在谈生意上的事,没往心里去。”
钱六退出去之后,主厅又恢复了安静。
上官堂从耳房里走出来时步子很轻,但她走到萧燕案前的时候,萧燕抬头看了她一眼,两人的目光交了一瞬。
上官堂先开了口,声音压得很低:“吴十四。清虚观账目上那个买家,三天后要来取货的人。如果他也跟如意赌坊的刘四有往来,那赌坊那笔‘上官氏’被提走的巨款,很可能就是吴十四经手的钱。王五从赌坊提走银子的时候,刘四对王五的身份是知情的——他替王五做了那笔账,落了‘上官氏’的名掩人耳目。可吴十四不知道王五和刘四之间的关系,他以为刘四在私吞他的银子。”
“所以他杀了刘四。”萧燕接上了她的话,语速和她一样快,“他杀了刘四之后翻箱倒柜找那笔银子的去向,在账册上看到了‘上官氏’的记录。他把落款改成了上官氏,把脏水泼到这个姓上,自己则抽身离开。但钱六撞见了他,他认得钱六是赌坊的伙计,知道自己杀人的事会被捅出去,所以给了钱六一个交换——他替钱六还债,钱六闭嘴。一条人命换一笔赌债,他觉得值。”
“可他还是漏了一点。”上官堂将案上那份账册重新翻开,指着“上官氏”三个字的墨痕,“这笔落款被人改过。吕三说户籍号被刮掉了,可吕三没有说落款处的字也被改过。因为改字的墨水颜色和原笔迹几乎一样,不对比看不出来。但方才钱六说吴十四那晚在密室里翻东西的时候说了一句话——‘东西不在账上’。他翻的不是银钱的记录,而是另一样东西的账目。刘四可能在账册里藏了一笔关于某批‘货’的记录,吴十四要找的是那批货的下落,不是银钱。他杀刘四是为了问货在哪。可刘四的头被他割走了——头被带走,说明刘四的嘴里可能藏了什么东西。”
萧燕的眉心猛地一跳。
他忽然想起周捕头从水门涵洞北侧石缝里找到的那截断钢丝时,钢丝的断口处除了血迹之外,还沾着一小片极薄的、半透明的蜡膜。
当时陈伯以为是蜂蜡封口的残余,没有特别注意。
但如果那片蜡膜不是来自断颈创面的蜂蜡,而是来自别的什么地方呢?
“陈伯验过那片蜡膜了么?”上官堂问。
“验了,说是普通蜂蜡,没有特殊气味。”萧燕顿了一下,“但如果那片蜡膜包裹了什么——比如一张薄纸——被裹在死者嘴里,凶手割头之后从口中取出蜡丸带走,断钢丝接触口腔时沾上了蜡膜的碎屑。”
上官堂的手指在案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她忽然转身,走到主厅窗边的日光下,将那本账册对着光翻到刘四亲笔记录的那几页。
账册的纸张厚薄均匀,是市面常见的麻纸。
但其中有一页的页脚处,纸面的厚度比别处多了一层——像是有人在那一页的背面贴了一张薄纸,用极其细密的浆糊粘合,不仔细看完全察觉不出来。
她用指甲尖沿着页脚的边缘轻轻一挑。
那张薄纸的一角翘了起来,露出一行极细小的字迹。
那行字藏在纸层之间,用的是银粉调的墨,在普通光线下几乎看不清楚,必须将纸面侧对着光源才能辨认。
她将账册举高了一些,让日光从侧面斜斜地打在那行字上。
一行小字跳了出来:“清虚观·青砖三排七列·腊月初三。”
十二月初三。明日。
那批“货”约定的取货日期,写在这本账册的夹层里。
刘四不仅知道清虚观地砖下面埋了东西,还清楚地记录下了藏货的具体位置和取货时间。
他死前被吴十四逼问的就是这个——吴十四知道有一批货要从清虚观转手,但他不知道具体藏在哪。
刘四是那个替他“转运”环节的人,嘴里含着这个秘密。
吴十四割了他的头带走,就是为了在离开之后从死者口中取出那枚蜡丸,拿到藏货位置的准确信息。
上官堂将夹层纸页重新合好,没有惊动外面的人。
她将账册放下,转向萧燕。
日光从她身后照进来,把她整个人的轮廓镀成一层浅浅的金色,她脸上的表情平静得像一碗凉透的水,但眼底有什么东西在微微烧着。
“萧大人,明天是十二月初三。清虚观现在还有大理寺的人在看守么?”
“留了两个人轮值,但案子结了之后主力已经撤了。”萧燕看着她,话音里带上了一点点不同寻常的意味,“你想去。”
“我想去看看那批‘货’还在不在。”
上官堂说完这话停了一拍,像是想了想,又补了一句。
“您要不要一起?”
萧燕看了她一会儿,把案上的文件推拢了,站起身来。
他走到她面前的时候,日光从他身后斜过来,两人的影子投在地面上交叠成一团不规则的暗色。
“明天卯时,”他说,“我在清虚观后门等你。”
卯时三刻,清虚观后门的银杏树已经落尽了最后一批叶子,光秃秃的枝丫在晨雾里伸着,像一副细瘦的骨架。
上官堂到的时候萧燕已经站在后门外的石阶上了,黑色官袍外罩了一件半旧的灰褐短氅,手里提着一盏没点的灯笼,从背影看过去与清虚观灰扑扑的后墙几乎融在了一起。
他听见脚步声回过头来,目光在她身上落了一下,什么都没说,转身推开了后门。
门轴发出轻而涩的吱呀声,像许久没有人从这里进出过了。
两人一前一后穿过荒芜的后院,绕过那间炼油房,从柴垛侧面的暗门进入了地窖甬道。
萧燕用火折子引路,黄色的火光照亮了甬道两壁的砖面,那些砖缝里还残留着周捕头他们撬砖时留下的灰浆碎屑。
地窖里的炭盆已经被清走了,但空气中仍浮着一层淡淡的炭灰气味,混着铁粉油膏经火焙过后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涩味。
上官堂蹲在暗格正下方那块被撬开过的地砖边缘,伸手摸了摸砖缝之间的填充物。
糯米浆和石灰的混合物干透之后硬得像石头,但其中有一块区域的手感不太一样——那一块的填充物颜色偏浅,边缘有重新填补的痕迹,像是被人撬开过又填了回去,填缝的材料比周围的更新。
周捕头他们此前撬开的是三清殿正下方的暗格,没有动过这块区域。
“三排七列。”上官堂低声念了一遍账册夹层里的记录,手指沿着地砖的排列数了过去。
清虚观三清殿的地砖横七竖八,但当初铺砖时匠人习惯按纵向计数,她数到第三排的第七块砖,指尖在砖缝处停住了。
那块砖的四周封得极紧,她用手推了推,纹丝不动。
萧燕将火折子递给她,自己蹲下身从靴筒侧袋里抽出一柄窄刃短刀,刀尖沿着砖缝小心翼翼地切入,绕着砖的四周划了一圈。
封缝的石灰浆被锋刃破开,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他收了刀,将刀尖插入砖缝侧面,向上一撬。
那块青砖松动了一线,他换了两根手指扣住砖沿,缓缓提了起来。
砖下的空间不大,比水门涵洞那块砖后的空腔要深一些。
萧燕将火折子探进去,火光映出一只铁匣的轮廓——长一尺有余,宽约五寸,高约三寸,通体乌黑,表面无纹无饰,只在匣盖的正中镶嵌着一枚拇指盖大小的圆形铜片,铜片上刻着飞燕衔忍冬的家徽。
上官堂伸手将铁匣取了出来。
沉甸甸的,入手冰凉,匣体表面的铁质经了地下的潮气微微泛着一层薄锈。
她将铁匣放在膝上,仔仔细细看了一圈,匣盖与匣体之间的接缝处用蜂蜡封了一圈,蜡面干燥开裂,没有被人动过的痕迹。
她将蜡封轻轻剥开,将匣盖向上掀开。
里面是一叠纸。
最上面的一封信封已经泛黄,纸面折痕深重,边角有被水浸过的旧渍。
信封上没有署名,但封口处的火漆印戳着侯府的家徽。
上官堂的手指在信封上停了一瞬,然后她拆开了它。
信纸上的笔迹她认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