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承乾几乎每日都要出宫一趟。有时是去帮孙思邈给百姓看诊,有时是去普光寺与慧明住持商议编书的事宜。他像是要把这一个月攒下的自由全部用尽一般,早出晚归,还要批阅奏疏,忙得脚不沾地。
小安子跟着他跑来跑去,累得够呛,看着李承乾这副模样,心里一阵心疼。
殿下这是把陛下回来之前的日子当成最后的光景在过了啊……
这日午后,李承乾又去了孙思邈那儿。他在村口那棵老槐树下下了轿,轻车熟路地走进孙思邈借住的小院,帮着分拣了一下午的草药,又替孙思邈给几位等候的百姓递了水,扶了起身。
天边开始泛黄的时候,小安子从院子外面快步走进来,附在他耳边低声说了一句:“殿下,陛下已经在回来的路上了,算算脚程,大约后日便能到长安。”
李承乾手上的动作一顿,随即又继续分拣起来,面上看不出什么波澜,只点了点头,表示知道了。他低头把那几株药草码齐,放进布袋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站起身来。
孙思邈坐在一旁,正给一个孩子看诊,眼睛却瞥了过来,眼神一变,垂下眼帘,继续低头搭脉。等那孩子看完诊走了,院子里安静下来,孙思邈才抬起头问:“殿下要走了?”
李承乾走到他身边,蹲下身帮他归拢案上的药瓶,声音低了几分:“先生,陛下后日便到,到时恐怕就没法再出宫帮忙了,明日是最后一日了,先生若有什么需要帮忙的,我明日再来一趟。”
孙思邈失笑:“殿下有什么好道歉的?老夫又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到时陛下回宫,殿下若是想见老夫,派人送个信来,老夫进宫便是。”
李承乾愣了楞,像是没反应过来:”先生愿意进宫?”
“老夫当初答应殿下入宫看诊的时候,便说过,若是为了殿下,老夫可以跑这一趟。”孙思邈语气随意得很,“如今皇后殿下和公主殿下的方子还在吃着,老夫总该复查一番,才算尽到了责任。”
李承乾听了,心里头涌起一阵温热。他没有说什么客套话,只是郑重地朝孙思邈拱了拱手:“那明日我再来看先生一次。后日陛下一到,我便出不来了。”
孙思邈摆了摆手,没有再多说什么。
李承乾回到东宫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下来了。他换了身衣裳,在灯下坐了一会儿,手里拿着一卷书,却压根看不进去。
明日是最后一日了。
后日李世民回来,他这些日子能做的事,便都要告一段落了。
在郊外帮孙思邈和百姓看诊,去普光寺和慧明论佛的午后……都将一去不复返。
他轻轻叹了口气,放下书卷,吹了蜡烛,躺了下来。
……
从九成宫回长安的路上,夜色也在李世民的车帘外流淌。
李世民坐在轿辇中,靠着车壁闭目养神,李泰坐在他对面,手里捧着一卷书安静地翻着。
和帝王同坐一辆轿撵,是多少臣子与皇子梦寐以求的荣宠,如今的越王,当真是得圣心。
轿内只有车轮辚辚的声响和远处偶尔传来的虫鸣。过了片刻,李泰抬头看了一眼对面的李世民,见他似乎已经睡着了,便放下书卷,轻手轻脚地取过一件薄氅,搭在李世民身上,然后重新坐好。
李世民确实睡着了。
连日赶路,虽然不算劳累,可他的心里一直记挂着长安,想着承乾那些奏报,思量着回去之后要怎么跟那孩子好好说几句话。
这次,一定要好好夸夸他。
他现在几乎是归心似箭,满心满眼都是他那远在长安,监国颇有贤明的好大儿。
也是奇怪,以前在宫里的时候,也没有那么想见承乾啊?
他想着想着,眼皮便沉了,慢慢地滑进了一个梦里。
梦里的场景有些模糊,像是隔着一层水雾。
他看见自己坐在太极殿的御座上,面容苍老了许多,眉间带着深深的褶皱。殿内空旷而压抑,只有他和另一个人。那个人跪在御阶之下,穿着太子的朝服,脊背挺得笔直,那双眼睛里写满了他从未见过的神色,绝望,悲戚。
那是承乾。可那不是他熟悉的承乾。眼前的承乾比他记忆中的年长了许多,大约二十五六岁的模样,面色苍白,颧骨微凸,像是被什么东西耗尽了所有的精气神。
承乾?那是承乾吗?不对,承乾怎么会那样……为什么会跪在他面前?
“我在问你……”李世民听见自己的声音,沙哑又压抑,带着浓烈的怒意和失望,“为什么要谋反!”
谋反?谁?承乾?
听到谋反那两个字的时候,李世民心头猛地一震,他看见殿中跪着的那个人抬起头来,露出那张他已经看了十几年的脸。
他简直难以相信自己的眼睛,那真的是承乾。可那张脸比现在瘦得多,眼下发青,眼眶深陷,眉目间带着彻底心死后的死寂。
李世民愣住了。
谋反?承乾?不可能。他几乎怀疑自己听错了。
他的好大儿,刚刚监国把政务处理得井井有条,朝中大臣赞不绝口,怎么可能谋反?
他拼命想看清更多,可梦里的画面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水,怎么都看不真切。他听见那个跪着的青年开口了,声音沙哑,歇斯底里的冲梦境里的他嘶吼道:“我就是在说我为什么要谋反!你想立魏王取代我为太子!你让他住进武德殿!你心里早就没有我这个太子了!”
“怎么可能……”李世民想反驳,他什么时候想立青雀当太子了?他又什么时候想让青雀住进武德殿了?
他想说话,却说不完整,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喉咙,“我没有!承乾!我没有想立青雀为太子!”
他说不出声音。他想伸手去拉住那个跪在地上的人,想走近一些,想告诉他不是那样的,想告诉他他从来没想过要废他。可他动不了。他站在太极殿内,整个人像是被钉住了,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殿中那个青年绝望的面孔。
承乾的声音还在殿内回荡,可后面的话他听不清了,眼前的画面越来越模糊起来 ,然后重新凝聚成另一幅画面。
这一次是甘露殿。
殿内的烛火昏暗,空气里弥漫着一种说不上来的沉闷。他看见自己坐在御案后面,比方才又苍老了许多,两鬓斑白,眉眼间带着深深的疲惫。
张阿难从殿外走进来,那张平日里总是带着得体笑意的脸上,此刻满是沉痛。
“陛下,承乾……死于黔州了。”
李世民呆楞在原地,浑身上下的血液仿佛凝固了一般,他怀疑自己听错了。
“什么?”
承乾……死了?他怎么会死?
李世民看到梦境中的他坐在那里,像是没有听懂这句话,声音干哑得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似的:“你说什么?”
“黔州那边传了消息来,承乾……在黔州病逝了。”
承乾……不是太子……
刚刚太过震惊,李世民都没有注意到称呼的问题,那个张阿难居然直呼承乾的名字。
要是平常,就是给张阿难一百个胆子,他也是绝对不敢这么直呼太子的名讳的。
会这样只有一个原因,那就是承乾已经不是太子了。
承乾已经被他,被梦境中的那个李世民废了,废为庶人,还流放到了黔州,然后,还死了。
他站在御案后面,看着张阿难那张沉痛的脸,忽然觉得眼前的一切都在摇晃。
他想起梦境里的承乾跪在太极殿里的样子,看着自己时那绝望的眼神,他想起很多事,想起那些年他对承乾说过的话,对青雀的宠溺,他以为自己可以把握好度,不会重蹈他父亲的覆辙。
可如果他真的把控住的话,那这个梦是怎么回事,他忽然又想起这些日子承乾对自己的冷淡,难道……这个梦是在告诉他,他终究还是会重蹈李渊的覆辙吗?
就在李世民出神的时候,梦境中的他听到这个消息,捂着脸哭了。眼泪从那双苍老的眼睛里涌出来,沿着脸上的皱纹淌下去,落在御案上,洇开深色的水渍。
然后,撕心裂肺的哭声回荡在殿内。
张阿难默默退了下去,殿内只有他一个人的哭声。
李世民猛地从梦中惊醒。
他睁开眼的时候,胸口还在剧烈地起伏着。銮驾还在官道上走着,车轮碾过路面的声响和窗外的风声混在一起,将他方才梦里的那些声音一并冲散了。他的脸上湿漉漉的,抬手一抹,掌心里全是泪。他愣愣地看着自己掌心里的湿意。
“承乾……”
他真的会失去承乾吗……
李世民突然感到一阵后怕,心里那股想要见到承乾的欲望越来越强烈。
梦里承乾的一声声刻苦铭心的质问,绝望的眼神,在他心里挥之不去。
"耶耶?"对面的李泰放下书卷,见他面色苍白,满脸是泪,吓了一跳,连忙凑过来,“您怎么了?您做噩梦了?”
李世民张了张嘴,想说没事,喉咙却干得发不出声音。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掌心里那些泪痕,又抬手抹了一把脸。
想到梦境中承乾质问他时说的那些话,李世民看爱子的眼神变得有些复杂起来……
(PS:前世父子俩对峙的对话有参考贞观之治,稍微改了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