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世民搂着两个儿子,左边一个右边一个,心里头那叫一个熨帖。虽然李承乾绷得像块铁,但算了,总算如愿把长子圈进怀里了,他心满意足地收紧了胳膊,像是要把这些年没抱上的份儿一次性补回来。
“你们俩啊,”李世民看了眼怀里的两个儿子,想了想最近承乾对青雀不冷不热的态度,暗戳戳的试图唤醒两人儿时兄友弟恭的记忆,语气里带着几分怀旧的感慨:“还记得小时候在秦王府的事儿么?那时候承乾也才只有一点点大,青雀刚会走路,摇摇晃晃的,你大兄怕你摔着,就牵着你的手在院子里走,走一下午也不嫌累。那时候你们兄弟俩,玩的可好了。"
李泰仰着脸笑了笑,乖巧地附和道:"孩儿记得。大兄那时候可好了,还给孩儿摘过树上的果子。"
李承乾被他搂在怀里,浑身的肌肉都在叫嚣着"挣开",可他又不想在李世民临行前闹得太难看,只好咬着牙撑着。他听见李世民提起秦王府的事,心里头冷笑了一声。
秦王府?他还好意思提秦王府。
小时候在秦王府,他和李泰的关系确实不算差。
那时候李世民还没登基,他们一家住在秦王府里,身份虽然不如现在尊贵,可他和李泰那时候还小,两耳不闻窗外事,年纪相仿,又是一母同胞的亲兄弟,关系自然也就还行,还算得上一句兄友弟恭。
可后来呢?后来李世民通过玄武门之变登基,他成了太子,李泰成了越王。李世民开始把他们放在一起比较,那些话一开始是隐晦的,后来渐渐变成了明晃晃的偏爱,他和李泰之间那点兄弟情分早就磨没了。
李承乾心头冷笑,他还好意思提,青雀和雉奴从小就有乳名,就他没有,李世民从小心就偏到突厥去了,再说要不是他对李泰的纵容养出来李泰的野心,他们兄弟俩又怎么会闹到那个地步?
现在还好意思提让他们兄友弟恭,也不知道哪来的脸。他小时候不懂,长大了才知道,阿娘生的孩子里,只有他一个人没有被李世民真正地偏爱过,前世李泰处处针对他,要跟他夺嫡的时候,李世民是一点不提小时候的事,怎的现在他冷落了青雀,倒是想起提秦王府的事了?
秦王府的那些兄友弟恭,是他用一天天的陪伴换来的。而后来那些兄弟失和,也是李世民用一天天的偏心养出来的。
李世民还在那边回忆往事,语气里带着几分感慨:"那时候多好啊,承乾牵着青雀的手,青雀仰着脸喊'大兄',你们俩……"
"阿耶。"李承乾打断了他,冷着脸道:"那些都是小时候的事了。人长大了,总会变的。"
李世民一愣,感觉怀里的那道身体更僵硬了。他低头看了一眼李承乾,见他垂着眼,面上没有什么表情,明显不想再听他说下去。
李泰适时地接过话头,凑在李世民耳边说了句什么,李世民被他逗得笑了一声,搂着李泰的胳膊又紧了紧。
李承乾冷眼看着这一幕,忽然想起前世贞观十年他腿瘸了,失了太子的威仪,也是从那时开始,李世民对李泰的宠爱就愈发不加遮掩。
后来李泰的待遇已经快逼近太子的规格了,甚至有人私下议论,说陛下想让魏王住进武德殿,是不是想要废太子了?
武德殿是什么地方?那是离甘露殿最近的宫殿,从前是太子东宫之外最尊贵的居所。李世民想让李泰住进去,哪怕最终没成,可他想过这件事,这本身就已经说明太多问题。
李世民对李泰的逾越奖赏到了什么地步呢?有一回,李世民心疼李泰体胖,特意赐了他一顶小轿子,让他可以坐着轿子上朝。而他这个太子,腿瘸了之后,却要自己一步一步地走上太极殿的台阶。那些大臣们在两边看着他,目光里带着怜悯和同情,甚至还有几分幸灾乐祸。他那时候就想,阿耶是真的什么都不知道吗?
他真的不知道,一个瘸了腿的太子,走在群臣的眼里,意味着什么吗?
他当然知道。他只是不在乎。
那些事压在他心底太久了,可此刻被李世民搂在怀里,听着他絮絮叨叨地回忆秦王府的旧事,那些画面又涌了上来,和此刻李世民搂着他们俩,心心念念让他们两个兄友弟恭的画面混合在一起,多么讽刺。
李世民的心,从来就没有真正公平过。他嘴上说着希望他们俩"兄友弟恭",可偏宠李泰的事一件没少做。如今他坐在这里,搂着两个儿子,想用几句旧时的回忆来抹平这些年的裂痕,也不知道是哪来的脸。
李承乾闭了闭眼,把那些翻涌的情绪压了回去。
他不想在这里待了。李世民搂着他的力道实在的紧,李泰的声音又时不时地响起来,一口一个“耶耶",喊的腻歪极了。他要是不走,大约还得在这儿听他们说上半个时辰。
他挣了一下,李世民像是察觉到什么,低头看他:"承乾?"
李承乾没有看他。他借着低头的动作,从李世民怀里退了出来,站起身来,理了理被揉皱的衣袍,面上没什么好脸色:“孩儿想起东宫还有些事没处理,就先告退了。阿耶明日还要动身,早些歇息罢。”
他没有等李世民回答,便转身往外走。
"承——"李世民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只说了一个字,便顿住了。
李承乾没有回头。
殿门在他身后关上,发出一声轻响。夜风迎面扑来,吹得他衣摆翻卷,他站在廊下,深吸了一口气,缓缓吐出来,把胸腔里那团翻涌的东西一并吐了出去。
他知道李世民大约又委屈上了。他那副"我明明在缓和关系你为什么要走"的模样,活像是受了天大的冤枉。可他有时间在那里委屈,却从来不会问一问他为什么不想待着?这些年都经历了什么?他不在乎。他只想看到"兄友弟恭",只想看到两个儿子都安安稳稳地待在他怀里。
至于那两个人心里头到底藏着什么,他不看,也不想看。
阿耶明日就走了。这一个月,他不必再应付这些了。
他沿着宫道往回走,步子比来时快了许多,像是要把什么东西甩在身后。小安子跟在他身后,见他面色不好,只安安静静地跟着。
甘露殿内,李世民看着那扇关上的殿门,眉头拧成了一个结。怀里还搂着李泰,可左边那个位置空了,心里就跟有什么东西堵着似的,浑身不得劲。
他又干嘛了?
他方才说的那些话,有什么问题吗?提一提小时候的事,让兄弟俩忆忆旧,这不是挺好的?怎么承乾听完之后脸色更差了,还说什么"人长大了总会变的",然后就走了。
李世民百思不得其解。
李泰适时地开口道:"耶耶,大兄大约是累了。他病才好不久,又忙了一天,早些回去歇息也是应当的。"
李世民被他这么一说,心里稍微宽慰了一些。他嗯了一声,松开搂着李泰的手,靠在榻上,可目光还是落在殿门的方向,久久没有收回来。
这孩子,咋就这么难哄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