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趣vip网 > 其他小说 > 晚风渡旧年 > 正文 第二十八章 细雨藏锋,旧隙初痕
    庙会的热闹绵延至午后,天色却悄然沉了下来。

    原本澄澈晴朗的天际,慢慢堆起厚重的阴云,风势渐大,卷着微凉的湿气掠过整条街巷,吹得两侧悬挂的花灯轻轻摇晃,红绸翻飞,添了几分暗沉。

    游人察觉到天气变化,纷纷收拾步履返程,喧闹人声渐渐稀疏,方才摩肩接踵的庙会,转瞬便冷清了大半。

    苏曼妮抬头望了眼灰蒙蒙的天,眉头微蹙:“要下雨了,咱们赶紧打车回巷里,别被淋在路上。”

    温予安轻轻颔首。

    许是方才一路紧绷心绪,又吹了许久的冷风,她太阳穴隐隐泛起钝重的疼,喉咙也微微发干发涩。她素来体虚畏寒,冬日吹风最是容易着凉,只是不想扫了苏曼妮的兴,便一直隐忍未提。

    两人快步走出庙会景区,站在路边等车。

    不过片刻功夫,细密的雨丝便落了下来。

    初春的冷雨,绵密又寒凉,淅淅沥沥砸落下来,转瞬便打湿发梢与肩头。路边少有遮挡,冷风裹挟着雨雾扑面而来,温予安下意识拢紧身上的外套,指尖泛起微凉,眉心因骤然袭来的寒意轻轻蹙起。

    她本就隐隐发作的头痛,在冷雨侵袭下愈发明显,连带着身子都泛起一阵轻飘飘的虚乏。

    “这雨下得真不巧。”苏曼妮将温予安往自己身侧拉了拉,用身体替她挡住大半风雨,不停刷新打车页面,“高峰期堵车,车子还要几分钟才能到,再忍忍。”

    温予安轻声应好,垂着眼睫,静静立在雨幕里。

    细雨朦胧了周遭景致,天地间笼着一层淡淡的水雾,视线所及的街景都变得模糊柔和。

    就在这时,一辆黑色轿车缓缓减速,稳稳停在二人身侧。

    车窗缓缓降下,露出一张清隽沉静的侧脸。

    陆时衍握着方向盘,目光先落在浑身微湿、面色泛白的温予安身上,眸底瞬间掠过一抹不易察觉的沉色与担忧。

    他方才一直未曾走远,驱车缓慢跟在后方,本只是想确保她平安返程,却偏偏撞见这场猝不及防的冷雨,也看清了她隐忍不适的模样。

    “雨越下越大,一时半会儿停不了。”他嗓音透过淅沥雨声传来,低沉清缓,带着妥帖的分寸感,“上车,我送你们回去。”

    语气不是强势的邀约,是礼貌的询问,克制得恰到好处,不给她半点被迫为难的压迫感。

    可这份过分得体的温柔,落在苏曼妮眼里,只觉得愈发刺眼戒备。

    不等温予安开口,苏曼妮直接一口回绝,语气客气却疏离,态度坚决:“不用麻烦陆先生了,我们叫的车马上就到,不耽误你时间。”

    她牢牢挡在温予安身前,姿态明确,寸步不让。

    五年前的伤痛她历历在目,她绝不允许陆时衍这般若无其事地靠近,更不允许他借着关心,再度撬开温予安封闭的心。

    陆时衍没有坚持,只是目光始终落在温予安苍白的脸上,眸底藏着压不住的顾虑:“她体质偏寒,不能淋雨,容易发烧。”

    简简单单一句话,精准戳中只有旧时朝夕相伴才知晓的细节。

    年少数年相伴,他比谁都清楚,温予安畏寒、易头疼,淋一点冷雨便会身体不适,从前每次雨天,他从来不会让她沾半分雨水寒气。

    时隔五年,他依旧记得所有细碎习惯。

    温予安心口轻轻一颤,垂在身侧的指尖微微蜷缩。

    尘封的细碎过往猝不及防翻涌上来,酸涩与茫然交织,让她一时失语。

    苏曼妮眼底警惕更甚,语气也冷了几分:“多谢陆先生挂念,予安的身体我会照顾,就不劳外人费心了。”

    “外人”二字,锋利直白,硬生生划开泾渭。

    陆时衍眸色微沉,薄唇抿起,终究没有再多言语。

    他沉默俯身,打开副驾储物格,取出一盒未拆封的感冒药、几枚退热贴,还有一小盒专治风寒头痛的药膏,整整齐齐装在干净的牛皮纸袋里,伸手递了过来。

    “常备的药,对症。”他目光越过雨雾,落在温予安泛白的脸颊上,语气轻得近乎无痕,“别硬扛。”

    纸袋干净温热,带着他掌心残留的温度,隔绝了雨幕的寒凉。

    苏曼妮下意识抬手挡住,不愿让温予安接下,两人指尖无意间在袋口相触。

    就在这短暂僵持的瞬间,雨风吹动纸袋边角,袋口微微敞开,一张夹在药盒间的旧票据轻轻飘落,落在湿漉漉的地面上。

    纸张被细雨微微打湿,字迹却依旧清晰可辨。

    是一张五年前深秋的异地急诊缴费单。

    缴费人:陆时衍。

    就诊人姓名一栏,潦草却清晰地写着一个单字——安。

    落款日期,正是当年他骤然不辞而别、彻底消失在梧桐巷的那一周。

    空气骤然一静。

    苏曼妮的动作猛地顿住,脸上的坚决与戒备瞬间僵住,眼底闪过错愕与难以置信。

    五年来,她和温予安一直以为,当年陆时衍是决然洒脱地转身离开,是弃她于不顾,是心无牵挂,是早已放下一切远赴他乡。

    所有人都认定,那场决裂,是他蓄谋已久的离场。

    可这张突如其来的急诊单,像一道猝不及防的裂痕,撕开了五年层层掩盖的假象。

    他走的那几天,根本不是顺遂远行,而是身在异地、身在医院。

    陆时衍的目光骤然凝紧,指尖下意识攥了攥,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慌乱,快得让人无法捕捉。

    他没想到,藏得这样深的旧痕迹,会以这样猝不及防的方式,暴露在二人眼前。

    这是他离开那年最大的隐情,是他独自熬过的绝境,是他从未对外人言说、也从未敢让温予安知晓的过往。

    温予安的视线缓缓落那张被雨打湿的票据上。

    目光一点点扫过日期、姓名、病症一栏的急性炎症备注,原本混沌酸涩的心头,骤然涌上一团巨大的、茫然的迷雾。

    五年根深蒂固的认知,在这一刻,悄然裂开了一道缝隙。

    原来当年的决然离别,从不是她们以为的那般薄情洒脱、刻意辜负。

    原来他的消失,藏着无人知晓的身不由己。

    细雨簌簌落下,无声漫过地面的纸张,也漫过三人之间凝滞沉默的空气。

    苏曼妮最先回过神,心头翻涌着震惊与不安,飞快弯腰捡起那张票据,攥在掌心,强行压下心绪,故作镇定地挡去温予安的视线。

    她不再看陆时衍,只拉着失神的温予安后退半步,语气僵硬:“药我们不需要,陆先生自己留着吧。”

    她说完,不再停留,死死攥着那张藏着秘密的票据,拉着心绪大乱的温予安转身就走。

    恰好此时,网约车的车灯穿透雨雾,缓缓停靠在路边。

    两人快步上车,车门关上的瞬间,彻底隔绝了外面的风雨,也隔绝了陆时衍沉沉凝望的目光。

    黑色轿车内,雨声寂静。

    陆时衍坐在车内,望着出租车渐渐驶远、消失在雨幕里的车尾,指尖缓缓收紧,骨节泛白。

    终究,还是瞒不住了。

    五年前那场仓促的离别,那场无人知晓的病痛与绝境,那些被误会掩埋、被时光尘封的身不由己,藏了整整五年的秘密,终究还是落了痕迹。

    他本想等一个合适的时机,亲口对她解释所有前因后果,抚平她五年的委屈与伤痛。

    却没想,天意先一步掀开了冰山一角。

    而出租车内,密闭安静的空间里,听不到风雨声响。

    温予安靠在车窗边,眼神怔怔的,脑海里反复回放着那张急诊单上的日期与字迹,心口乱得一塌糊涂。

    五年执念,五年怨怼,五年自我拉扯的遗憾。

    好像在这一刻,全都变得摇摇欲坠。

    原来横亘在他们之间的从不是简单的不爱与辜负。

    是无人知晓的隐情,是错过的解释,是年少无力抗衡的变故,是被时光掩埋的重重误会。

    苏曼妮看着她失神落寞的侧脸,心底又慌又沉。

    她最怕的事情,还是发生了。

    她不怕两人彻底陌路,不怕老死不相往来。

    最怕的就是这些被尘封的旧真相、旧隐情,最怕这些藏了五年的不得已,会让温予安积攒五年的放下,尽数崩塌。

    雨势渐密,敲打着车窗,发出细密沉闷的声响。

    旧年的风未歇,陈年的雪未化,深埋五年的暗潮与误会,终于在这场初春细雨里,悄然破痕。

    镜面裂痕之下,所有被掩盖的真相,即将破土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