操场的风越来越凉。
温予安走出训练场的那一刻,心里最后一点微弱的期待,彻底熄灭。
她走得很慢。
身后沙坑那边的动静、旁人的议论、苏曼妮温柔的笑语、陆时衍沉默默许的姿态,像一根根细针,密密麻麻扎在心上。
从前陆时衍的世界里,永远只有她一个人。
谁靠近、谁搭讪、谁刻意示好,他都会毫不犹豫避开、拒绝、划清界限。
可现在。
苏曼妮站在他身侧,陪他训练、帮他收拾器材、和他同框站在落日余光里,他没有赶人,没有避开,没有半分抗拒。
哪怕他依旧冷淡。
可在所有人眼里——
他默认了她的存在。
温予安沿着操场围墙慢慢往前走,秋风刮过耳尖,带着凉意,吹得眼眶微微发热。
她不是不讲理。
她可以接受陆时衍有同学、有同伴、有正常的交际。
可她接受不了——
他宁愿沉默迁就别人,也不肯低头迁就她半分。
宁愿任由旁人流言四起,也不愿意回头看一眼孤零零的她。
这几天的冷战、疏离、沉默、一次次落空、一次次失望,堆叠到此刻,终于沉甸甸压垮了她的心。
……
沙坑旁。
苏曼妮看着温予安走远的背影,嘴角压着极淡的笑意,转头看向身侧的少年,故作担忧地轻声开口:“陆时衍,予安好像真的生气了。”
陆时衍垂眸收起跳远器械,指尖干净冷白,动作有条不紊,听着这话,眼皮都未曾抬一下。
“你要不要去追她?”苏曼妮继续柔声劝,“毕竟你们这么多年感情,不要因为我闹得这么僵,我心里真的很不安。要不我去找予安解释,我退出跳远组,我再也不靠近你了好不好?”
她永远这样。
把姿态放得极低,把退路堵得极死,把所有难堪留给别人。
陆时衍终于抬眼,目光清冷淡漠,直直看向她:“你不用装。”
四个字,平静,却锋利。
苏曼妮脸上温柔的笑意瞬间僵住,眼底闪过一丝猝不及防的慌乱,很快又被委屈覆盖:“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我只是不想你们吵架。”
“你很清楚。”陆时衍声音不高,字字清晰,“你做的所有事,都是故意的。”
故意贴近、故意调换项目、故意制造同框、故意利用舆论、故意利用温予安的心软善良。
故意,一点一点拆开他们。
苏曼妮指尖微颤,眼眶瞬间泛红,水汽氤氲,声音轻轻发颤:“原来你一直这么看我……我真的只是想和你们做朋友,我从来没有坏心思,陆时衍,你为什么对我偏见这么重?”
她立刻红了眼,一副被冤枉、被误解、被恶意揣测的可怜模样。
恰好几个收拾器材路过的同学听见,纷纷驻足。
“天,陆时衍也太过分了吧?”
“人家好心帮忙,他居然这么恶意指责?”
“苏曼妮也太委屈了,每次都被他莫名其妙针对。”
议论声再起。
陆时衍看着她滴水不漏的演技,心底只剩厌倦。
他早就知道会这样。
只要他拆穿、只要他质疑、只要他疏离,最后被诟病的永远是他。
永远是他脾气差、偏见重、不近人情。
苏曼妮见目的达成,垂着头,声音哽咽:“如果我的存在真的让你们这么痛苦,那我以后……我彻底远离你们,再也不打扰了。”
说完,她转身快步离开操场,背影柔弱可怜。
围观同学看着她委屈离去的模样,越发替她不平。
没人看见她转身瞬间,眼底一闪而过的阴狠与得意。
——第一步,让陆时衍背负恶名。
——第二步,让温予安心寒失望。
——第三步,让他们彻底互不信任。
……
操场很快空了。
只剩陆时衍一人站在空旷的沙坑旁。
晚风卷起细沙,落在鞋边,微凉刺骨。
他抬头看向教学楼的方向,早已看不见温予安的身影。
他不是不想追。
他是追不动了。
他一次次防备、一次次提醒、一次次主动避嫌、一次次背负所有恶名。
可他的小姑娘,始终看不懂。
始终觉得他刻薄、小气、偏执、敏感。
始终轻易相信别人的温柔表象,轻易怀疑他们十几年的感情。
少年心底那点骄傲、那点温柔、那点坚持,第一次生出疲惫。
……
傍晚放学。
乌云压落天际,天色阴沉得吓人,像是马上就要下雨。
梧桐巷风声呼啸,树叶哗啦啦作响。
往日放学必并肩同行的两人,今日全程零交集。
温予安收拾书包就走,没有回头。
陆时衍跟在人群最后,步伐缓慢,目光沉沉落在她孤单却决绝的背影上。
回到梧桐巷,苏曼妮刻意放慢脚步,等温予安走近,立刻上前拉住她的手,眼眶微红,声音低落:“予安,对不起。”
温予安愣了一下:“怎么了?”
“下午陆时衍跟我说了很重的话。”苏曼妮低着头,语气哽咽,“他说我故意挑拨你们,说我心思不正。我真的没有,我只是想和你们好好相处……我太难了。”
她刻意断章取义,只诉说自己的委屈,绝口不提自己刻意调换项目、刻意制造隔阂的算计。
只把自己包装成一个无辜被迁怒、被恶意针对的可怜人。
温予安心口猛地一沉。
连日积压的所有失望、委屈、不满,在这一刻彻底炸开。
他不仅冷战她、疏远她、冷落她。
还当众凶她最好的朋友。
还无端指责别人。
温予安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头顶。
“他怎么能这样?”她声音微微发抖。
“可能是因为我总跟着你,他吃醋生气吧。”苏曼妮故作懂事地苦笑,“没关系,我忍忍就好了,你别跟他吵架。”
越是这样懂事,越衬得陆时衍不可理喻。
温予安再也忍不住,心底所有的温柔彻底崩塌。
……
当晚。
夜色漆黑,晚风狂烈。
梧桐巷静得可怕。
温予安憋了整整一天的情绪,终于忍不住。
她鼓起勇气,第一次主动走到隔壁门前。
抬手,用力敲了三下。
不是从前温柔的暗号。
是带着委屈、愤怒、失望的重敲。
隔壁房门几乎瞬间拉开。
陆时衍站在门后,眼底带着一丝诧异,随即化为沉沉的暗光。
这是冷战数日以来,她第一次主动找他。
他心底残存的一点期待,刚刚冒头,就被她泛红的眼眶彻底碾碎。
“温予安。”
他第一次连名带姓叫她。
“你从来,都没有信过我。”
年少的晚风呼啸而过。
梧桐叶落,满地萧瑟。
他们十几年从未红过眼的青梅情谊。
在这一刻。
第一次,彻底撕破温柔表象,红了眼,生了恨,隔了心。
裂痕不再是细微缝隙。
是深渊。
是往后五年离别、余生皆憾的开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