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的梧桐巷,薄雾比往日更浓,湿冷的风裹着梧桐落叶飘落在青石板路上。
温予安早早收拾好书包出门,下意识看向隔壁紧闭的房门,心里藏着一丝微弱的期待,希望能像从前一样看见陆时衍等在树下。可门口空荡荡的,没有熟悉的蓝白校服身影,心底那点期待瞬间落空。
她轻轻抿了抿唇,转身独自往巷口走,没走几步,就看见苏曼妮提着早餐站在岔路口冲她挥手。
“予安,这里!我特意早出来等你。”苏曼妮快步走上前,把温热的豆浆递到她手里,“知道你不爱空腹上学,顺路给你带的。”
温予安接过豆浆,心里泛起一丝暖意。一夜冷战带来的低落被这份突如其来的温柔抚平些许,对比隔壁陆时衍整夜的沉默,苏曼妮的体贴显得格外戳人。
“谢谢你。”
“跟我客气什么。”苏曼妮自然挽住她的胳膊,两人并肩往学校走,刻意避开了陆时衍往常等候的老梧桐树下,“今天放学我们提前去操场练八百米,我教你调整呼吸,跑起来不会那么累。”
“好。”
两人一路说说笑笑,完全没有留意身后不远处缓缓走来的陆时衍。
他背着书包,安静跟在十米开外,目光牢牢锁在两人相挽的手臂上,指尖死死攥紧书包背带,指节泛白。
清晨的雾遮挡不住他眼底淡淡的落寞。
从前这条上学路,他身旁的位置永远只属于温予安,两人会分享兜里的糖果,讨论昨晚写不出的难题,连脚步都默契地保持一致。如今她身边换了人,笑语盈盈,再也没有回头看过他一眼。
进教学楼时,迎面撞上几个同班同学。
大家看见温予安和苏曼妮亲密相伴,再看看独自走在后方、面色冷淡的陆时衍,纷纷低声交头接耳。
“看,她们俩天天一起走,陆神反倒落单了。”
“昨天运动会报名闹僵之后,他俩就不一起上下学了吧?”
“说真的,温予安跟苏曼妮待在一起明显更放松,跟陆时衍在一起总要迁就他的脾气。”
细碎的议论一字不落钻进三人耳朵。
温予安脸颊微微发烫,下意识想松开和苏曼妮相挽的手,苏曼妮却轻轻收紧力道,更加贴近她,转头柔声安慰:“别在意别人说什么,我们只是正常结伴而已,不用有负担。”
这番话看似宽慰,实则坐实了“陆时衍脾气差,两人相处压抑”的流言。
陆时衍停在原地,静静望着前方紧紧依偎的两道身影,没有上前打断,只是沉默转身,独自走向教室后排自己的座位。
早读课全程,温予安频频侧头看向斜后方的少年。
他低头看书,全程没有抬过一次头,更没有像往常一样悄悄传纸条跟她搭话,两人之间隔着三排课桌,像隔了一道跨不过去的墙。
她心里憋着一口气,拉不下面子主动求和,昨夜积攒的委屈还堵在心口,总觉得有错的人是陆时衍,该先低头的也是他。
课间,苏曼妮拿着一张运动会训练计划表走到温予安桌边,上面工整标注了每日跑步时长、热身动作,看起来格外用心。
“我昨晚回家特意整理的,我们照着这个练,比赛的时候稳拿名次。”苏曼妮把纸张铺开,顺势瞥了一眼沉默坐在后排的陆时衍,压低声音,“其实陆时衍就是太好强,接受不了你和别人亲近,你别跟他置气,等过两天他想通了就好了。”
温予安指尖摩挲着纸面,低声回应:“我没有跟他置气,只是有点累。”
日复一日的旁人闲话、永无止境的矛盾分歧、永远需要她迁就的敏感防备,压得她喘不过气。她只是想要一个普通朋友,一起散步、一起训练,为什么陆时衍始终不能理解?
这话恰好被起身接水的陆时衍听见。
他脚步顿在过道中央,心脏像是被冷水浇透,沉甸甸往下坠。
累。
原来他十几年毫无保留的偏爱、拼尽全力的守护,最后只让她觉得疲惫。
他没有停下辩解,只是端着水杯,面无表情从两人身侧走过,冰凉的余光扫过温予安,没有半分停留。
温予安看见他冷淡的眼神,心口骤然一疼,赌气般转过头,不再看他。
一整个上午,两人零交流。
午休食堂吃饭,温予安刚打好番茄鸡蛋面——从前陆时衍总会提前帮她占好靠窗的位置,主动把面条里的煎蛋夹给她。
今天靠窗的座位空着,苏曼妮端着餐盘坐到她对面,笑着把自己碗里的青菜分给她。
“陆时衍怎么没来跟你一起吃饭?”苏曼妮故作疑惑,眼神往食堂角落瞟去。
温予安顺着她的目光看去,陆时衍独自坐在最偏僻的角落,面前只摆着简单的米饭,安静低头进食,周身萦绕着生人勿近的冷意。
“不知道。”她刻意冷淡开口,扒拉着碗里的面条,食不知味。
“其实你主动找他说句话就和好了,”苏曼妮轻声劝解,“男生都爱面子,你稍微软一点,他肯定立刻顺着你。”
这番话听着是撮合,实则暗暗抬高自己懂事大度,反衬温予安固执较真。
温予安沉默不语,心里越发失衡。凭什么每次产生矛盾,让步的只能是她?陆时衍明明从头到尾都没有半分歉意,从头到尾都认定自己没错。
下午最后一节是体育课,自由活动时间老师让大家自行练习运动会项目。
温予安跟着苏曼妮去跑道热身,两人拉伸、慢跑,全程形影不离。
陆时衍站在跳远沙坑旁,手里握着沙坑标尺,目光长久落在跑道上。
苏曼妮看似专心指导温予安跑步呼吸,却总在转弯处故意放慢速度,刻意扬声说笑,声音清晰传到沙坑这边。
“予安,你不用顾及任何人,我们自在训练就好,不用勉强自己迁就别人的脾气。”
温予安轻轻应声,心里的隔阂再次加重。
几圈跑完,温予安双腿发酸,扶着栏杆喘气。苏曼妮拿出纸巾替她擦汗,转头看向缓步走过来的陆时衍,主动开口搭话:“陆时衍,你要不要跟我们一起慢跑?刚好一起磨合运动会节奏。”
又是一套进退两难的说辞。
答应,等同于妥协认输;拒绝,就是小气记仇,不肯和解。
温予安也抬眼看向陆时衍,心底悄悄生出一丝期盼,盼着他顺着台阶走过来,主动打破这几天的冷战。
可陆时衍只是淡淡扫过两人,视线最终落在温予安带着疲惫的脸上,平静开口:“不必。”
短短两个字,没有多余情绪,转身便走向看台。
温予安眼里的期待瞬间熄灭,只剩下满心失望。
“你看,我都说了他还在生气。”苏曼妮轻叹一声,拍了拍她的后背,“我们不用等他,继续练习吧。”
夕阳慢慢下沉,金色余晖铺满跑道。
温予安跟着苏曼妮一圈圈往前跑,刻意避开看台那个孤单的身影,心底那道由误会、闲话、刻意挑拨堆砌出的缝隙,越扩越大。
看台上,陆时衍独自坐着,手里攥着前几天捡到的错题本残页。
晚风掀起纸张边角,上面是他写给温予安的解题步骤。
他清清楚楚知道苏曼妮每一句话、每一个动作暗藏的心思,可他没有证据,说出口只会被温予安当成无端猜忌。
他守了她十二年,挡得住明面上的刁难,却挡不住藏在温柔皮囊下的算计,更挡不住温予安心底渐渐滋生的不理解。
放学铃声响起,温予安没有像从前一样下意识望向看台,跟着苏曼妮径直走出校门,两人并肩走进梧桐巷,一路说说笑笑,再也没有停下脚步等候隔壁的少年。
陆时衍坐在看台,直到天色彻底暗沉,才缓缓起身。
整条梧桐巷亮起万家灯火,暖融融的光落在青石板路上,可属于他们两个人的那份温柔,已经悄悄降温。
隔阂一旦生根,往后每一日的相处,都只会不断拉扯、不断磨损,将年少纯粹的青梅情谊,一点点推向破碎的边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