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到三分钟,VIP电梯叮咚一声弹开金属门。
急促小跑的鞋跟摩擦环氧地坪,滑出细碎刺啦的刮擦声。
四十出头的刘安峰冲出来,额角一层汗珠被顶灯照得油亮,顺着鬓角往衬衫领口渗。
他双手死死攥着一只锦缎礼盒,盒面烫着明前龙井四个字,脚步一刻不停,直奔陈江停靠的轿车。
陈江右手悄无声息滑到车门内侧隐藏报警键上方。
这按键直通园区安保中控,一键就能调遣所有巡逻人手。
他落下半扇车窗,刘安峰已经整个人贴在了窗框上,脸凑得极近。
“陈先生!”
刘安峰喘得胸腔大幅度起伏,“昨天幼儿园门口那段监控,我翻来覆去看了十几遍!”
“徒手放倒四名持械歹徒,身手心智全是顶尖水准,苏总能有您保驾护航,是成天天大的福气。”
陈江身形纹丝不动钉在驾驶座。
食指轻抵报警触点,力道只压到触发线三分之二,随时能启动警报,却刻意按兵不动。
余光扫过对方胸前晃动的工牌:城商银行信贷管理部,支行副主管,刘安峰。
论层级不及周平江,但同属信贷核心圈子,算是圈内人。
“刘主管有事直说即可。”
陈江的声音顺着窗缝飘出去,分寸划得一清二楚,“我的职责只有驾驶与安保,集团内部经营事务,不便掺和。”
一句底线摆在明面上。
刘安峰全然视而不见,眼底藏不住打探的躁动。
他硬把锦缎礼盒往窗缝里塞,礼盒宽度比缝隙宽出两厘米,死死卡在玻璃与门框之间进退两难。
“咱们何必分得这么生分,我就是随口打听两句。”
他刻意压低声线,脑袋又往前凑三寸,飞快扫一眼电梯通道确认无人,才重新看向陈江。
“前几日尹副总专程到支行,和周总敲定砂石配套贷款,苏总那边是不是咬死不肯接受建材商集体抬价?”
舌尖无意识反复舔过干涩唇瓣,眼底试探藏都藏不住。
“这笔数亿康养开发贷,如今审批到底卡在哪个环节?”
陈江眉心一道竖纹分毫未动。
半秒内全盘理清来人底细:绝非尹泽坤嫡系,尹系人手自有完整资金渠道,犯不上这般鬼鬼祟祟打探。
刘安峰只是链条外围钻营的投机者,嗅到利益缝隙就想分一杯羹。
但这类人,往往最清楚利益藏在何处。
陈江指尖从报警键松开两毫米,周身冷意淡去几分,语气闲散,如同闲聊家常。
“这笔贷款全权由周平江一人手握审批权。”
他视线漫不经心落在刘安峰慌乱的脸上,“不知周总为人好不好打交道,办事讲不讲规矩?”
刘安峰双眼瞬间亮起,压不住的喜色顺着嘴角往外溢。
松开扒着窗框的手,双掌狠狠一拍,当场敲定一笔稳赚的买卖。
“陈先生问到点子上了!”
情绪上头,音量不自觉拔高一截。
“我跟周总打了五年高尔夫,私下交情深厚,逢年过节人情应酬全是我一手打点。”
他抬手指向头顶楼层,七楼正是信贷审批部办公区,“放款、压件、退回补材料,全凭周总一句话,我一个支行副主管根本插不上手。”
话音再度压低,嘴角歪出一抹心照不宣的暗笑。
“他心里早有算盘,没有实打实的好处,康养这笔贷款,永远走不完审批流程。”
陈江右手落回方向盘,指节轻叩真皮盘面。
心中梳理的证据链再度收紧一环。
并非坊间小道传言,是与周平江相交五年的圈内人亲口佐证,贷款审批明码标价,靠贿赂放行。
这番证词,搭配许冉留存的资金流水、高尔夫签到记录、异常理财进账,所有线索严丝合缝,证据彻底闭环。
刘安峰裤兜里的手机骤然炸响,系统急促电子铃声在地库空旷空间来回震荡,刺耳扎耳。
他慌忙摸出手机扫了一眼来电,脸色瞬间绷紧。
“行长紧急内线,高层临时开会。”
话才说一半,人已经踉跄后退。
仓促对着车窗连连摆手,卡在缝隙的龙井礼盒来不及取回,也没法完全塞进去,尴尬悬在半空。
“陈先生,改天再细聊!改天!”
皮鞋再度打滑,刘安峰快步扎进电梯。
金属门闭合,楼层数字一路向上跳动。
偌大地下车库,重归一片沉寂。
陈江伸手,把卡在车窗的锦缎礼盒抽回,随手搁在副驾,并未拆开查看。
指尖点亮手机锁屏,备忘录快速录入文字:刘安峰,城商银行信贷副主管,与周平江私交五年;亲口证实周平江借康养开发贷索贿,恶意扣押审批流程。
写完按下锁屏。
地库空气裹着地底独有的潮湿寒意,丝丝缕缕往骨头里钻,让人神经始终紧绷。
车库东北角的阴影如同一只蛰伏的眼睛,任何死角都有可能藏下尹泽坤安排的眼线。
陈江需要透气。
推门落地,皮鞋踩实环氧地坪。
他沿车库人行通道缓步前行,步幅均匀沉稳,右手自然垂在身侧,全身肌肉保持松弛戒备,随时能做出应对。
地库连通一楼是一道六米缓坡,尽头立着一扇防火门,推开直通银行营业厅侧廊,拐个弯就是取号台与业务窗口。
防火门向内推开,大厅嘈杂瞬间扑面而来。
叫号播报、填单人群细碎低语、柜台键盘敲击声交织,一派工作日银行常态。
陈江刚绕过走廊粗壮大理石承重柱,一道撕裂般的尖嚎猛地扎进耳朵。
声响尖锐,几乎扯破声带,每一个字都裹着歇斯底里的撒泼。
“陈江你个没良心的!孩子保命钱你都攥着不肯拿,你还算什么男人!”
是王雅琴。
陈江脚步当场钉死,整个人彻底隐入立柱投下的大片阴影。
呼吸节奏平稳无波,肩背线条不曾晃动,唯有下颌咬肌高高隆起,绷出一道硬棱。
右手探入裤兜摸出手机,拇指滑开屏幕点开录音软件,红色录制光点不停闪烁。
大厅等候区第三排,王雅琴瘫坐在座椅上,掌心死死攥着陈江的银行卡,哭喊声一浪叠着一浪。
柜台后的女柜员面露难色扶着耳麦转头,大厅四五名等候办业务的储户齐刷刷扭头围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