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待中,晨雾还没散尽,长街尽头便很快传来了马蹄声。
冰冷,沉重。
庄无咎浑身一激灵,连忙整了整衣冠,带着一众属官小跑着迎了上去。
雾气里,一匹黑马缓步而来。
马上坐着个穿玄色劲装的男人,腰悬长刀,外罩一件墨色大氅。
看着不过三十出头的年纪,长相平平无奇,脸上没什么表情。
可随着他靠近,一股冷到骨子里的煞气便瞬间扑面而来,压得人几乎喘不过气!
庄无咎额头上的汗更多了。
“下官黑水城城主庄无咎,率城中属官,恭迎镇魔使大人!”
他几乎是把腰弯到了最低,声音都在抖。
身后众人更是齐齐跪倒一片。
那秦姓镇魔使轻轻勒住马,目光在众人身上扫过,像是在看一堆无关紧要的石头。
“免了。”
说罢,他翻身下马,动作干脆利落,将缰绳随手丢给一名属官。
庄无咎赶紧凑上前,脸上堆满了谄媚的笑。
“大人一路辛苦,下官已在府中备下薄酒,为大人接风洗尘,还请大人……”
话没说完,就被打断了。
“不必。”
秦镇魔使声音很淡,抬脚就要往府里走。
庄无咎被噎了一下,却连屁都不敢放一个,只能陪着笑跟在后面。
可就在这时,人群外忽然传来一个少年的声音。
“城主大人,请留步!”
庄无咎脚下一顿,转头看去。
就见一个穿着素缟,怀里抱着个包袱的少年,正快步朝这边走来。
正是楚铭。
他走到近前,先是看了一眼那秦镇魔使,然后才将目光落在庄无咎身上,从怀里掏出一份文书,双手递上。
“在下楚铭,想凭此文书加入斩妖府,还请城主大人引荐!”
庄无咎愣了一下。
他下意识接过文书,翻开扫了两眼,眉头却越皱越紧。
什么名额文书?
他压根儿就没听说过这事儿!
黑水城每年向各地斩妖府输送人选,都是要通过层层选拔考核的,哪有拿份文书就能直接进的道理?
这文书是真是假且不说,就算是真的,万一冲撞了身边这位大人,他庄无咎有几个脑袋够砍?
想到这里,庄无咎脸色一沉,直接将文书扔了回去。
“哪来的狂徒,竟敢在此胡言乱语!”
他厉声呵斥道,“斩妖府是什么地方,岂是你想进就能进的?还不快滚!”
楚铭接住被扔回来的文书,眉头皱了起来。
他正要开口解释,身后已经有两个城主府的护卫按着刀柄走了上来,显然是打算动手赶人了。
“慢着。”
秦镇魔使忽然抬了抬手。
那两个护卫立刻僵在原地,一动不敢动。
庄无咎心里咯噔一下,暗叫不好。
果然,秦镇魔使转过身,目光落在楚铭手里的那份文书上,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异色。
“拿来。”
他伸出手。
楚铭看了他一眼,将文书递了过去。
秦镇魔使接过文书,展开看了一眼。
只一眼,他的眉头便微微皱了起来,抬头重新打量起楚铭。
“这文书,是你的?”
楚铭点了点头:“是。”
“从何而来?”
镇魔使眉头皱得更深了。
楚铭沉默了一瞬,才开口道:“我爷爷,我父亲,还有我七个兄长,不久之前随朝廷大军出征北境,镇压妖魔之乱,全部战死,无一幸免。”
“这份名额文书,便是朝廷随抚恤一同发下来的。”
“我全家九口人的命,换来了这一张纸。”
他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
秦镇魔使没说话。
他盯着楚铭看了好一会儿,目光在那身素缟上停留了片刻,才缓缓开口问道:“你可知,斩妖府是什么地方?”
“知道。”
楚铭迎上他的目光,没有丝毫闪躲。
“知道?”
秦镇魔使语气里多了一丝莫名的意味,“你不过淬体四重,天赋平庸,根基虚浮,就凭这样的实力,即便进了斩妖府,也绝无可能通过最终试炼。到时候,最多只能做个杂役侍从,虽享受供奉,但实则与炮灰无异。”
楚铭没有反驳,只是静静听着。
秦镇魔使将文书合上,拿在手里掂了掂,忽然话锋一转:“不如这样,你将这文书卖给我。”
此言一出,周围所有人都愣住了。
庄无咎瞪大了眼睛,满脸不可思议。
秦镇魔使却像是没看到他们的反应,继续开口:“我出黄金万两,豪宅一座,外加大量武道资源,够你在这黑水城安家立业,一辈子衣食无忧。”
他说到这里,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另外,我再给你一本地阶武道功法。”
轰!
这话像是一道惊雷,在所有人耳边炸响。
庄无咎只觉得脑袋嗡的一声,差点没站稳。
黄金万两,豪宅一座,修炼资源……
这些就已经足够让他在黑水城横着走了!
可最后那一样,才是真正让他心脏狂跳的东西!
地阶功法!
那可是地阶功法啊!
世间功法共分天地玄黄四阶,黄阶最次,玄阶已是珍贵,至于地阶功法,那简直就是传说中的存在!
放眼整个黑水城,别说有没有人修炼过,怕是连见过的人都没有!
这样一部功法,足以在这座边陲小城里掀起一场腥风血雨!
可如今,这位秦大人竟然轻描淡写地就拿了出来,只为了换一份可以直接进入斩妖府的名额文书?
庄无咎吞了口唾沫,看向楚铭的目光里都带上了几分羡慕。
这小子,简直是走了狗屎运!
周围的属官们也一个个面露震惊,窃窃私语声此起彼伏。
所有人都在等着楚铭点头。
可楚铭只是摇了摇头。
“不卖。”
两个字,很轻,却像是一盆冷水,兜头浇在了所有人脸上。
庄无咎脸色瞬间变了。
他又惊又怒,几乎是跳着脚骂了出来。
“楚铭!你疯了!秦大人如此厚待于你,你竟敢不识好歹?还不赶紧跪下认错,莫要自误!”
他一边骂,一边偷偷去看秦镇魔使的脸色。
生怕这位大人动怒,牵连到自己。
秦镇魔使的脸色确实冷了下来。
他盯着楚铭,眼神里透出一股子冰寒的压迫感。
“你想清楚了,这么多年,还从没有人敢拒绝我。”
“更何况,斩妖府可不是什么善地。”
“以你这点微末武道修为,进去了,怕是连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一字一句,冰冷沉重,压得人喘不过气。
楚铭依然没有退缩。
他抬起头,直视着秦镇魔使的眼睛,目光坚定地回答道:“大人,我想得很清楚。”
“这份文书,是我爷爷,我父亲,我七个兄长,用九条命换来的,我若拿它去换富贵,换苟且偷生,那我楚铭,还有什么脸面去面对他们?”
“他们的路,还没有走完,他们的仇,也还没有报,所以,我必须进斩妖府!”
“哪怕前路艰险,哪怕希望渺茫,哪怕九死一生,我也绝不会退缩!”
他说完,四周安静得落针可闻。
秦镇魔使沉默了很久。
他眼底的冰寒渐渐散去,转而露出一抹复杂的神色。
有欣赏,有惋惜,也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最终,他将文书合上,递还给了楚铭。
然后将自己拇指上戴着的那枚墨玉扳指取了下来,随手丢了过去。
楚铭下意识接住,入手冰凉,沉甸甸的。
“既然不怕死,那就带着这枚扳指,去最近的斩妖府分府报到,届时自会有人带你进去。”
秦镇魔使转过身,没有再看他,只是淡淡丢下一句,“希望你,不要让我失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