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假的日子过得快。
林颖除了跟苏家那帮人聚了一次之外,大部分时间都窝在太古城家里翻论文;偶尔打电话约史密斯教授见面,两个人在半岛酒店的大堂里喝着英式红茶,讨论数字信号处理里几个死活绕不过去的理论瓶颈。
老教授虽然退了休,脑子一点没慢,一杯茶喝完能把三页纸的公式从头推到尾。
除夕前一天,林兰英一大早就开始收拾回新界的行李;何大柱在客厅里把两只大皮箱摞起来,里面塞着年货、食材还有给阿公婆买的新棉被。
“阿谦!你那箱法律书能不能不带回去!重死了!”林兰英在卧室里喊。
“那是我的复习资料!”林谦从房间探出头,“开学就要交论文了!”
“你回乡下写论文?你骗鬼啊?去年回去你看了一页吗?”
林谦心虚的把头缩了回去。
上午十点出门,一家人拎着大包小包下楼;小舅林耀英那边今年不用等了,邓慧昨天就带着林悦先回新界了。
小舅的理发铺这两年越做越大,旺角那间早就不够用,又在尖沙咀开了一间分店,手底下雇了七八个人,不用他这个老板天天跟着加班了。
车进新界的时候,林颖靠着车窗往外看;村子跟上次回来又不一样了。
以前村里还有不少老旧的青砖瓦房和铁皮顶平房,现在家户户都起了三层的水泥楼房;外墙贴着不同颜色的瓷砖,有灰的有白的还有浅黄的,阳台上晾着衣服。
“咱们村现在这架势,跟五年前完全是两个样。”何大柱也在看窗外。
林兰英接话:“可不是嘛,全靠拍电影电视赚的钱;叔公年初开会讲了,五十户里头三十几户都翻新了房子,剩下那几户也在排队明年动工。”
林颖脑子里过了一遍,从《新界造富记》到《秦关》,这几年宗族投资的影视项目回报确实不小。村里人手头宽裕了,第一件事就是盖房子,哪个年代都一样。
的士停在村口,林福拄着拐杖站在大榕树下面,旁边是已经先到的邓慧和林悦。
“阿公!”林谦第一个跳下车冲过去。
林福笑呵呵的拉住大孙子:“慢点,二十岁的人了跑什么跑。”
林颖提着自己的书包走过去:“阿公,新年好。”
“好。”林福上下打量她一眼,“瘦了点,京市那边吃得不好?”
“吃得挺好的,就是课太多了。”
一家人进了新屋,各自回房间放东西;林颖上到三楼自己的套间,推开门,书桌上一尘不染,被褥换了新的,窗台上还摆着一盆李玉珍养的吊兰。
每次回到这里,整个人就松下来了。
除夕夜的团圆饭热闹得不得了;李玉珍和林兰英、邓慧联手做了一大桌子菜,何大柱和小舅也帮忙打下手。
年三十就这么过去了;放了鞭炮,守了岁,林颖在三楼看了会儿书就睡了。
年初一上午,林叔公带着一大家子来走亲戚;林建英、林竞英、林洁英全到了,连几个堂兄弟都跟来了,客厅里坐得满满当。
寒暄了一阵,红包发完,茶也添了两轮。
林叔公放下茶杯,看向坐在旁边的林颖。
“阿颖。”
“叔公。”
“叔公今天有几句话想跟你讲。”林叔公的语气不急不慢,“你也二十一了,成年人了;在外面闯荡也好,读书也好,叔公看着你一步走过来,叔公放心。”
林颖听出话里有话。
“但是。”林叔公看着她,“你要记住,咱们林家人少。”
屋子里的说笑声淡了下去,林建英几个心里也都明白老父亲要讲什么。
“多余的话我就不讲了。”林叔公转向坐在主位上的林福,“阿福,你好给你孙女讲。”
林福应了一声,然后对着几个小的喊道:“阿颖、阿悦、阿谦,你们三个上二楼来,阿公有话讲。”
林谦正在和人打扑克,听见阿公叫人,放下牌站起来;林悦也放下手里的橘子跟上去。
三个人跟着林福上了二楼的小卧室;门关上,楼下的喧闹声远了不少。
林福坐在书桌前的椅子上,看着面前站着的三个孩子;这三个娃,当年他拿着规矩一条立下来的时候,还是小萝卜头;现在林颖二十一,林谦林悦十九,都长大了。
“阿颖,阿悦。”林福先点了两个女孩的名,“还记得当年阿公说过什么吗?”
林悦脱口而出:“女孩当男孩养。”
“记得就好。”林福转向林颖:“阿颖,你有本事;家里的资源你没用过多少,从上圣保罗第二年开始你就能自己赚钱了;后面读剑桥、京市念研究生,全是你自己挣出来的路。”
林福语气缓了缓:“所以阿公给你自由;要嫁人也好,招赘也好,全在你自己;阿公不强求。”
说完他看向林悦:“阿悦,你不一样。”
林悦站直了身子。
“你从小到大,你老窦妈咪只有你一个女;他们一路供你读书,把所有心血都花在你身上!你用的资源,比阿颖多得多!”
林悦直接开口:“阿公,老窦和妈咪只有我一个,我绝对不可能嫁出去!我知道的,以后我要是找人,就找个入赘的!”
林福嗯了一声:“你懂事。”
林谦在旁边举手:“阿公,那我呢?”
“你是男仔,你给我好念书,以后赚钱养家!少给你姐添麻烦!”
“收到!”林谦点头。
林福重新看向林颖:“阿颖,你那边怎么想的?你年纪也到了,叔公的意思你也听见了。”
林颖想了想:“阿公你也知道,我现在资产越来越多了。”
林福没吭声,等着她说下去。
“我往上找,豪门那些破事我受不了;什么大房二房三房的恩怨,妯娌之间的勾心斗角,我光想就头疼!我没那个精力也没那个心情去伺候别人家的规矩。”
林谦在旁边小声嘀咕了:“大姐你这脾气,嫁到豪门去估计第二天就把人家祖宗牌位给掀了。”
林颖瞥了他一眼,继续说:“往下找,我又怕找到一条毒蛇;我有钱、有事业,什么都摆在明面上;万一来个心术不正的,表面上跟我好,背地里算计我的家产,算计我身边的人;这种风险太大了。”
“所以阿公,我说句实话。”林颖看着阿公,“我以后想有自己的孩子,我喜欢亲人之间的温暖,孩子也能继承我的事业;可结婚这件事,我不考虑。”
林悦纳闷:“不结婚,怎么生孩子?”
林颖:“你已经十九岁了,这个问题还要我教?”
林悦脸一下红了:“我不是问这个!我是问孩子的爸爸怎么办?”
“孩子可以有父亲,但我不会拿结婚证把自己的资产和另一个人绑在一起。”
林福想了一会儿:“阿颖,这个想法,你是一时冲动还是想了很久?”
“想了很久,从我十几岁开始赚钱的时候就在想这个问题了;我见过太多人因为婚姻把自己搞得一塌糊涂;有本事的人结了婚,要么被拖后腿,要么家产被分割……我不想走这条路。”
林福叹了口气:“你这个性子,真不知道是随了谁;行,你的事你自己拿主意;不着急,你现在才二十一,先把书念完,再把事业稳住;这些事以后再说。”
一楼传来林叔公的声音:“讲完没有?萝卜糕要被楼下那群细路抢光了!”
林福冲门外喊:“催什么催!”
林叔公在外面回道:“我就知道你讲半天也讲不明白!”
林福拉开门:“有本事你进来讲!”
“我才不讲,得罪人的事归亲阿公。”
林颖站起身:“阿公,先下楼吧;我的事不急,等真遇到合适的人,我一定带回来给你看。”
林福哼了一声:“先说好,光长得好看没用。”
林谦跟在后面补充:“还得扛得住查祖宗三代。”
林悦点头:“最重要的是,不能惦记大姐的钱。”
林颖看着这三个人:“照你们这个标准,我还是去实验室找对象吧;至少履历真实,工资也查得到。”
林福脚步一停:“实验室里有合适的?”
“没有。”
“没有你提什么?”
林颖……
三个人从楼上下来的时候,客厅里已经摆好了大圆桌;李玉珍正在招呼大家入座,桌上的菜冒着热气,满屋子都是饭菜香。
林叔公坐在主桌上看见他们下来,朝林福投了个眼神;林福点了下头,老兄弟俩之间什么都不用多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