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晌,认亲的混乱气氛总算缓和了些;何忠粗声粗气的说:“回来就好。起来,男儿膝下有黄金,大冷天的跪什么跪。”
何大柱被旁边的兄弟扶了起来,他赶紧抹了一把脸,转身把林兰英拉过来:“阿爸,阿妈,这是兰英,是我老婆。当年……是她家收留了我,给我一口饭吃,我才有今天。”
林兰英规规矩矩的喊了一声:“阿爸,阿妈。”
何大柱又把两个孩子往前带:“这是我大女儿,林颖。这是细仔,林谦。”
林颖和林谦一起喊人:“阿爷,阿婆。”
何忠本来还红着眼睛,听到两个孩子的名字,脸色变了:“姓林?”
院子里刚才还热热闹闹的气氛,一下安静了许多。那几个探头探脑的兄弟妯娌也互相看了一眼。
何大柱就像是早就准备好了一样,立刻大声解释:“阿爸,我当年偷渡去香江,身上就一条裤衩,差点死在海里;是兰英她老老窦救了我,她家收留了我。她阿爸让我入赘,我才拿到了香江身份,我才活下来。我的命都是林家的,两个孩子跟林家姓,这是应该的。”
何忠的腮帮子鼓了鼓,没立刻说话,显然这传统的农村老头对儿子入赘这事心里很不痛快。
何林氏擦着眼泪的动作停了一下,瞥了一眼穿着漂亮衣服的林颖,嘴里嘀咕了一句土话:“这一个丫头片子,穿这么好干啥啊……”
何林氏不知道,何大柱在香江的时候,从小就教过林颖和林谦老家的土话。
林谦瞪着这个刚见面的阿婆;林颖却面色平静,伸手在下面用力的按了一下弟弟的胳膊,示意他别冲动。
林兰英虽然听不太全那些乡下土语,但看自己两个孩子的神色,立刻猜到婆婆嘴里吐出的绝对不是什么好话。
何大柱咬了咬牙,还是忍了这第一口气:“阿妈,孩子刚从香江过来,路上坐车冷,穿好点正常。”
何林氏撇了撇嘴,见儿子脸色不好,没再接茬。
四叔赶紧站出来打圆场:“哎呀,先进屋,先进屋!大柱坐了三十多个小时的车,人都累坏了,还站在这院子里吹冷风做什么!”
一群人这才簇拥着往屋里走。
堂屋很小,光线昏暗,地面就是夯实的泥地。一张有些年头的旧木桌摆在正中间,墙角还堆着两个破烂的竹筐。
林兰英没嫌弃,她打开皮包,把从香江带来的烧鹅、饼干、水果罐头、上好的腊味一样样拿出来,放在桌上。何家那几个兄弟的小孩,看见这些东西,眼睛都发直了,直咽口水。
何林氏一看见这么多精贵的吃食,脸色总算是好看了些,赶紧招呼几个儿媳妇拿去灶房热菜切盘。
没多久,桌上摆满了东西。但摆来摆去,大半都是林家从香江带来的东西。烧鹅切了满满一大盘,腊味蒸得油光水滑,罐头全开了,旁边只可怜巴巴的多了一盆水煮青菜和一碗自家腌的咸菜。
准备开饭时。何忠稳稳的坐在了主位上,何大柱被几个兄弟拉到旁边坐下,林谦也被何忠指着推上了桌。
可林兰英站在旁边没动,林颖也没动。
何林氏端着碗,看了林颖一眼,理所当然的说道:“女娃跟女人去灶边吃去,这桌上就这么大,坐不下了。”
原本已经坐下的林谦,一听这话,屁股像被针扎了一样,“腾”地一下站了起来,把手里的筷子往桌上一摔:“那我也不吃了!”
何大柱的脸彻底沉了下来,额头上的青筋突突直跳。
还没等他发作,林颖却先开了口,她用香港这边的粤语说道:“老窦,你在这里住着吧。我和老弟,还有妈咪,去镇上的招待所住。”
林兰英听完女儿这句话,一个字都没有多问何家的人;她直接转身,一把抓起自己的真皮提包,又把林颖的小斜挎包递给她,另一只手拉住林谦。
转身就要走。
何林氏彻底愣住了,举着筷子不知所措:“这是干啥?饭都摆好了,咋还耍起脾气走了?”
林兰英走到门口,这才冷冷的回过头,看了何林氏一眼:“我女儿不上桌,我这个当妈的也不上桌。我们香江来的人不懂你们这里的规矩,怕坏了你们何家金贵的饭桌。”
说完,拉着两个孩子跨出门槛就往外走。
何大柱一下慌了神,几步冲上去拦在门口:“兰英!阿妹!先别走!”
林颖停下脚步:“老窦,我没生气;我只是觉得没必要留在这里让人嫌弃。你回你的家,我们不妨碍你。”
这句话,比大吵大闹更扎何大柱的心。
“阿爸,阿妈。”何大柱的声音带着怒火“你们是不是看不起我?”
何忠拍了一下桌子:“你讲什么鬼话!你是我何忠的种,是我大儿子,我看不起你做什么!”
何大柱伸手一指站在门边的林颖:“那你们为什么要这样对我孩子?”
何林氏脸色讪讪的,还想辩解:“乡下本来就是这样的规矩,哪有女人和女娃上大桌的……”
“她不是别人家的女娃!”何大柱一声怒吼,直接打断了母亲的话,“她是我何大柱的亲女儿!”
屋里所有的大人小孩全都被震住了,大气都不敢出。
“我刚才讲了!我当年像条狗一样被人赶下船游到香江,在海里喝了一肚子的咸水,半条命都没了!是林家给了我一口饭,给了我身份,给了我老婆,给了我这双儿女!阿颖跟林家姓,是我自己心甘情愿点头的!”
他指着桌上的那些烧鹅腊味:“她在香江读最好的名校!她阿公阿婆把她当成眼珠子一样、心肝宝贝一样的疼着!今天我何大柱带着她回来,是为了让你们看看我有儿有儿女,不是带她回这里来受你们委屈的!”
何林氏老脸涨得通红:“我也没说什么难听的啊……”
“你说了!”何大柱立马大声回嘴:“我进门的时候你就嘀咕,你说她一个丫头片子穿那么好干什么!现在吃第一顿饭,全是我们从香江带回来的东西,你居然还不让她上桌!”
“阿妈,我十四年没回来看你们,我对不起你们是我不孝。可我不能为了回这趟家尽我的孝,转头就让我老婆孩子在这里受这种窝囊气!”
何忠的脸色难看到了极点;在这个家里,还从来没有人敢这么掀翻桌子讲话。但他不傻,大儿子句句都在理,而且这个家还要指望老大!
他狠狠瞪了何林氏一眼:“你这张破嘴!大柱十四年好不容易回来一趟,你就不能少讲两句废话!”
何林氏被老头子一吼,委屈的嘟囔:“我就是随口一句,村里本来就是这规矩……”
“规矩也要看人定!”何忠沉着脸站了起来。
他走到门口,看向林颖。这老头脸上还挂着没散去的尴尬和属于长辈的不甘心,但语气已经强行放低了。
“阿颖啊,是你阿婆年纪大了嘴碎,你别跟她一般见识。来,把包放下,上大桌吃饭。”
何忠叹了口气,又看向何大柱,放软了身段:“大柱,你这是干什么。十四年没见,别第一顿饭就把家闹散了。你放心孩子上桌,兰英也上桌。以后在这个家,没那些臭规矩。”
何大柱没有马上借坡下驴,他硬气的说道:
“阿爸,阿妈。我何大柱回这个家,是念着骨肉亲情回来尽孝的。但我今天把丑话讲在前头。”
他指了指脚下的地。
“在这屋里,谁要是再拿我女儿是个女娃这事来说三道四,我马上买票带着老婆孩子走人!这辈子,我何大柱都不会再踏进这个门槛一步!”
这话一出,原本想等大哥消气再上前套近乎的几个兄弟,全都缩了回去,面面相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