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往祖师殿的白玉石阶极为陡峭,山风夹杂着浓郁的云雾,在石阶两侧呼啸拂过。
方炎负手而行,脚下的白玉石板因长年受峰顶地脉灵气的滋润,表面隐隐有一层如羊脂玉般的温润光泽。
石阶上,不时有身穿精致道袍的内门弟子按落云头,或者乘着仙鹤飘然而下。
当他们的目光落在方炎身上那件打着补丁、袖口磨损的青色外门道袍上时,神色中皆露出了毫不掩饰的审视与轻蔑。
“这就是那个在泣血谷秘境里失踪了半年的西峰弟子?”
“四灵根的命奴出身,侥幸活了下来,竟然也想一步登天?不过看他周身灵力激荡,连基本的护体灵光都收拢不住,道基怕是出了大问题。”
“哼,没有正统筑基丹护脉,强行冲关的野路子罢了,真元驳杂得跟山野散修无异,也配与我等同列内门?”
细微的讥讽声顺着山风飘入耳中。
方炎面无表情,脚步平稳地拾级而上。
在药园里当命奴的那一年,他听过了太多比这恶毒百倍的咒骂,如今这种浮于表面的宗门偏见,在他听来,不过是夏日的聒噪虫鸣,心湖泛不起半分涟漪。
跨入祖师殿的巍峨高槛,偏殿内光线一暗,一片寂静。
数根十人合抱的蟠龙石柱冲天而起,撑起刻满聚灵阵纹的殿顶。
在最上方的白玉法座上,坐着一名身穿描金八卦道袍的威严男子,此人面如冠玉,长须垂胸,双眸宛如深不见底的寒潭,正是青玄宗宗主叶云沧。
而在他的左下方,孟长老端坐在太师椅上,神色沉静,眼底带着一丝隐忧。
右下方则坐着一名鹰钩鼻、眼神阴鸷的玄衣老者,正是执掌内门刑罚的长老王怀远。
方炎走到大殿中央,微微低头,躬身施礼:“西峰外门弟子方炎,参见宗主,参见诸位长老。”
“方炎,你抬起头来。”
叶云沧的声音虚无缥缈,却带着金丹大能特有的神魂威压,在空旷的大殿中嗡嗡回响。
方炎缓缓直起身,神色平静,双眸微微垂下,将眼底深处的所有波澜尽数收拢。
“外务堂新任执事朱昌,被你一掌震碎全身真气,如今正躺在废墟里哀号。”
叶云沧淡淡开口,袖袍无风自动,一面八角古铜镜凭空飞出,悬浮在大殿半空,“你在泣血谷消失了半年,如今归来已成筑基。把你的灵力注入照灵镜内,本座要亲自验你道基虚实。”
这八角照灵镜乃是二阶上品法宝,专门用来探查修士体内的隐秘伤势与功法属性,任何遮掩修为的隐匿秘法在它面前都极难遁形。
“是。”
方炎上前一步,神色微紧,袖袍中的右手缓缓伸出,食指指尖轻轻点在冰凉的古铜镜镜面上。
嗡!
铜镜在方炎触碰的刹那,陡然绽放出五彩斑斓的灵光,镜面如水波般荡漾开来,一股阴凉至极的神识之力瞬间顺着他的指尖,如附骨之疽般钻进他的经脉,甚至直奔他的识海深处而来。
这法宝要剥离他的灵力本源,犁清他的神魂秘密。
方炎心神微凛,但在《敛息术》的疯狂运转下,他的经脉瞬间被一层虚假的灵力波动覆盖。
与此同时,他识海深处,那一盏古朴的紫府青灯无声地亮起一抹微弱的幽光,化为一层无形的屏障,将整片紫府空间和他的主神魂牢牢隐蔽。
任凭照灵镜的探查之力如何深入,也只能触碰到他故意在经脉表层伪装出来的虚假景象。
镜面上,灵光闪烁,金、木、水、火四种属性的灵力纠缠在一起。
然而,这四股灵力显得杂乱无章,气旋虚浮涣散,灵力光芒忽明忽暗,甚至隐隐有互相撕扯冲突的痕迹,宛如一堵随时都会坍塌的破烂土墙。
“经脉干瘪,真元混杂,气旋处隐隐有火毒盘踞之象。”
右下方的王怀远死死盯着铜镜上的画面,眼神中浮现出一抹阴冷与鄙夷,嗤笑道:“四灵根的驳杂质未曾排尽,道基松散虚虚。方炎,你老实交代,在泣血谷秘境的这半年里,你究竟得到了什么魔门机缘?凭你这等废柴资质,若非修炼了魔道功法,如何能强行破入筑基期?”
说到此处,王怀远向前探了探身子,一股排山倒海般的金丹期灵压如狂潮般直扑方炎,带着冰冷的审判意味:“若是不说清楚,本长老今日便对你搜魂炼魄,以正门风!”
在这狂暴的威压下,方炎脸色瞬间苍白,脚步轻轻一晃,强行稳住身形。
他眼中恰到好处地浮现出一抹恐惧与挣扎,那是一个毫无背景的底层散修在面临生死威胁时最真实的反应。
“回……回禀宗主,弟子绝无勾结魔道!”
方炎深吸了一口气,声音有些发颤:“弟子在秘境中遭遇掩月宗弟子追杀,无路可逃之下,误入了一处剧毒缭绕的废墟死地。在枯死的怪藤下,发现了一颗拳头大小、腥臭无比的血红色果实。弟子为求自保,将其生生吞服。”
他咬了咬牙,似乎在回忆极度痛苦的过程:“那血果入口即化,化为一股如熔岩般暴烈的狂暴灵力,几乎将弟子的经脉寸寸烧焦。弟子当时神志不清,只得拼死运转《青玄御灵诀》,九死一生之下,才借着那股狂暴的灵力勉强冲破了泥丸宫,结成了道基……”
“血煞赤藤果?”
上方的叶云沧眉头微动。
这种天地奇果在宗门古籍中确实有记载,生长在极阴极毒之地,能瞬间爆发出磅礴但驳杂的灵力,虽能帮濒死的修士强行冲关,但毒性极大,会终生废掉修士的根基,让其法力终生混杂,再无寸进。
“一派胡言!”
王怀远冷哼一声,“那邪果剧毒无比,你吞下去怎么没有爆体而亡?”
“王长老,你未免有些逼人太甚了。”
一旁的孟长老终于冷冷开口,白眉倒竖:“方炎体内的经脉确实有严重的火毒灼伤痕迹,灵泉水都未能将其完全洗净。他的真元驳杂虚浮,但确是纯正的青玄真气无疑,毫无魔气残存。在泣血谷中,他为宗门夺得大比前十,交了百年青芝,更是立下大功。如此忠良弟子侥幸成关,你却口口声声搜魂,是何居心?”
孟长老转头看向叶云沧,拱手道:“宗主,方炎忠心耿耿,如今侥幸筑基成功,我青玄宗也多了一名可用之人。”
大殿上方,叶云沧双眸中闪烁着淡淡的玄光,他盯着照灵镜,又深深地看了方炎一眼。
过了许久,叶云沧才袖袍一挥,收回了八角铜镜,声音平静得不带半分喜怒:
“四灵根杂质未除,强行吞食血煞邪果,侥幸成关。体内丹毒淤积,道基松散涣散。此生,已无结丹可能。”
这句“此生无望结丹”,宛如一道盖棺定论的判词,在空旷的大殿内缓缓回荡。
王怀远眼中的戒备之色在听到这句话的刹那,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冷漠与鄙夷。
既然是一个终生无望金丹的“废柴筑基”,那便对王家没有任何威胁,不过是个稍微强壮些的蝼蚁罢了。
“既然已经筑基,按照宗门规矩,当晋升为内门弟子,享有执事待遇。”
叶云沧淡淡地看着方炎,“内门有三十六灵峰,除却各位长老的洞府,还有几处无主的灵脉山头。王长老,内务堂的名册上,目前还有何处空置?”
王怀远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意,翻开一卷泛着微弱金光的玉简,道:“宗主,最近内门新晋弟子颇多,灵气浓郁的灵峰已被挑选完毕。如今无主的,只剩下东侧的‘烈火谷’,以及西侧最边缘的‘枯木峰’了。”
孟长老脸色一沉,怒斥道:“王怀远!烈火谷地火暴烈,枯木峰地脉几近枯竭,百年未曾有人打理,灵气稀薄得如同凡俗山头。你把这等废弃死峰分给新晋筑基,是在故意断他修行路吗?”
“地脉再枯,那也是一峰之主。”
王怀远冷笑连连,“方师侄既然道基杂乱,去地火暴烈或者清冷稀薄之处慢慢熬炼,最适合不过。怎么,孟长老要将你的主峰让出来?”
大殿中央,方炎垂下头,双手缩在袖中,嘴角却微不可察地掠过一抹冰冷的笑意。
枯木峰。
废弃百年,无人打理,灵气稀薄得连野鸟都不愿落脚的荒废山头。
对于怀揣紫府空间、需要绝对隐蔽的方炎来说,这简直是天底下最完美的一处藏身之地!
在这种无人问津的死角,他才能彻底避开高阶修士的视线,放开手脚去扩张紫府,种植那些骇人听闻的高阶灵药!
“孟长老,弟子资质愚钝,根基浅薄,枯木峰地势偏僻,正合弟子清修避世。”
方炎上前一步,声音平静而坚决:“弟子愿意接管枯木峰。”
叶云沧看着方炎,眼中闪过一丝对于底层散修逆来顺受的冷漠,点头道:“既然你已同意,便如此办吧。这是枯木峰的禁制玉简,以及内门执事令牌。自今日起,你为内门执事,月例按最下等筑基发放。”
一卷散发着微弱灵光的青色玉简,与一枚黑色的玄铁执事令牌,缓缓飘落到了方炎的手中。
“谢宗主,谢诸位长老。”
方炎接过令牌与玉简,神色如常地将其收入袖中。
在王怀远那带着冷笑与鄙夷的注视下,方炎缓缓转过身,负着手,神色平静地迈步走出了巍峨的祖师殿。
走出殿门的那一刻,清晨的山风吹来,将他有些陈旧的青色衣角拂动。
方炎负手走下白玉台阶,看着袖中那枚沉甸甸的枯木峰令牌,眼底深处掠过一抹冰冷且深邃的青芒。
在别人眼中,那是地脉枯竭的废土死地。
但在他手中,那将是独属于他的通天仙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