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光渐渐升高,驱散了杂役院四周积聚的寒冷晨雾。
西峰杂役小院内,气氛显得格外沉闷而古怪。
几十个杂役围在井台与伙房旁,三五成群,交头接耳,目光时不时往院门口瞟去。
适才外务堂方向传出的那一声如雷霆般的洪亮大喝,早已传遍了半个西峰山腰,不少人私下都在流传:那个被赵管事调去藏书阁扫地的命奴方炎,摊上毁天灭地的大祸了。
“听说了吗?方炎那小子居然胆敢偷窃宗门药园的宝贝,刚才在外务堂被李执事抓了个正着,连内门孙长老都被惊动了!”
“哼,奴婢就是奴婢,不知天高地厚。敢在公堂之上大呼小叫,这回怕是要被抽筋剥皮,丢下万蛇窟喂蛇了!”
几名平日跟在赵二身后的狗腿子杂役围在一起,幸灾乐祸地低声冷笑着,脸上挂满了落井下石的痛快。
在伙房门前,身材娇小的林小禾紧紧捏着粗布衣角,小脸上满是焦急与不安,时不时踮起脚尖望向山道方向,连手里择菜的竹篮落在了地上都浑然不觉。
老张坐在柴堆旁的马扎上,一口接一口抽着旱烟,烟雾缭绕中,他那沧桑的眉眼间带着一抹深深的沉重与叹息。
在这个人命如草芥的杂役院里,他见过了太多不甘命运却惨死在管事手下的底层苦农。
就在众人各怀心思、议论纷纷之际,一阵沉稳而轻缓的脚步声自院外由远及近地传来。
院内的议论声戛然而止,几十双眼睛齐刷刷地扭头看去。
只见方炎穿着一身略微有些破旧的灰色杂役长袍,神色自若地跨过了杂役院的木门。
他腰间挂着的那块黑铁命牌依然随风晃动,但眼神中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从容。
见方炎居然毫发无伤、甚至毫发无损地走了回来,院内的杂役们皆是一愣,满脸都是不可思议。
那几个叫嚣得最欢的狗腿子更是瞪大了眼睛,像咽着了死苍蝇一般嘴巴张得老大。
“方大哥!”
林小禾眼睛一亮,一路小跑迎了上去,眼眶微红地打量着方炎,急切问道,“你没事吧?刚才外务堂那边动静那么大,大家都说你惹上了祸事……”
“我没事,不必担心。”
方炎冲她点了点头,语气平和安详。
老张也站起身,踱步走了过来,烟袋在鞋底叩了叩,眼神复杂地看着方炎:“方小子,李长青那势利鬼最是贪婪毒辣,你刚才在公堂上到底搞出了什么动静?”
方炎刚准备开口简述几句,陡然间——
轰隆隆!
天际云层滚滚散开,一股浩瀚如汪洋般的磅礴灵压轰然横扫整个西峰山腰!
院内的数十名杂役当即如遭重击,双腿受不住那如天威般的威压,剧烈发颤,“扑通”、“扑通”跪倒了一大片,连呼吸都感到无比艰难痛苦。
老张更是脸色苍白,连忙顺势跪伏在地。
一道绚烂夺目的青色剑光刺破长空,刹那之间停留在杂役院正上方!
剑光散去,身穿紫袍、面容严峻的孙长老负手而立,脚踏飞剑,双目如电般俯瞰着下方小小的杂役院。
在他的身侧,还跟随着两名身穿白袍、气质超然的外门执法弟子。
整座杂役院死一般寂静,连风吹落叶的声音都清晰可闻。
所有的杂役都将头深深埋在泥土里,浑身筛糠般发抖,完全不知道这样高高在上的内门大人物为何会降临他们这等污浊卑贱之地。
孙长老的目光在院内扫过,最终落在傲然挺立、未曾屈膝的方炎身上,眼中露出一抹赞许的神色。
他洪亮的声音如黄钟大吕,在整个杂役小院上空轰然回荡:
“奉宗主口谕!”
“杂役院命奴方炎,采得十纹百年三叶青芝进献宗门,拯救大小姐于危难之中,立下天大奇功!”
“今遵宗门红榜法旨,即刻免去方炎一切债务与命奴身份!破例拔擢为青玄宗正式外门弟子!”
这一番话宛如在平静的湖面投下了一颗万斤巨石,顿时在所有杂役的脑海中掀起了惊天海啸!
“什么?!”
“免去奴籍……升为外门弟子?!”
趴在泥地上的几个赵二狗腿子眼珠子差点瞪了出来,脸色煞白如纸,只觉得脑子里一片轰鸣。
在青玄宗,命奴乃是比杂役还要卑微的最低层奴隶,生死全在主家一念之间。
数百年来,能从命奴身份熬成普通杂役者都倾尽全力、凤毛麟角,而直接一步登天、跃升为高高在上的正式外门弟子者,更是闻所未闻!
林小禾张大了嘴巴,满脸不可置信地看着前方的方炎,小手紧紧捂着嘴唇,眼角甚至挂上了喜悦的泪花。
老张更是抽烟的手一抖,旱烟杆直接掉在了泥水里,眼神中满是震撼与无法言喻的惊喜感。
半空中,孙长老大手一挥。
一道乌光自方炎腰间飞出,落入孙长老掌心——正是那块缠绕了方炎数年、象征着屈辱与枷锁的黑色铁质本命腰牌!
孙长老掌心法力微吐。
咔嚓!
伴随着一声清脆的破裂声,黑铁命牌当即碎裂成满天粉末,顺着山风飘散在天地之间!
随着本命铁牌的破碎,方炎只觉得胸口处那股隐隐约约的束缚感彻底消散,神魂深处如同卸下了一座万丈重山,整个人从内到外透着一股通透的轻松与自由。
“从今往后,天地大道,任你施展。”
孙长老温和开口,单手虚空一托。
一个精致的白色储物袋与一套湛蓝色的外门弟子袍服、一枚通体晶莹的青铜腰牌,稳稳漂浮到了方炎面前。
“储物袋内有一千块下品灵石,乃是红榜悬赏之物。此乃外门弟子身份令牌,凭此牌可前往传功阁挑选功法,前往外门弟子区挑选独立洞府。”
孙长老朗声宣示。
方炎上前一步,双手接住储物袋与衣物腰牌,躬身一拜:“弟子方炎,多谢宗主!多谢孙长老!”
“不必多礼。大小姐服下青芝,体内寒髓毒已被彻底压制,性命无忧。你且收拾行李,今日便搬往外门山脚吧。”
孙长老颔首示意,随后不再停留,踏着飞剑化作青光冲天而去。
两名白袍内门弟子深深看了方炎一眼,亦跟随离开。
威压散去,院内的杂役们陆陆续续站起身来,看着身穿灰色长袍、手中却捧着外门弟子信物的方炎,每一个人的眼神都彻底变了。
不再有厌恶,不再有轻蔑,取而代之的,是发自骨髓深处的敬畏、羡慕与深深的忌惮!
甚至几个平日里曾出言排挤、辱骂过方炎的杂役,此时吓得双腿打颤,连滚带爬地躲进了伙房后角,生怕这位新晋的外门弟子秋后算账。
方炎没有理会那些小人,他走到老张与林小禾面前。
他从袖中取出一小包凡俗银两和两张精心制作的保暖符,暗中塞入老张和林小禾手里,低声嘱咐道:“老张,小禾,这段时间多谢照料。这些东西你们收好,若有难事,可去外门寻我。”
林小禾红着眼眶点了点头,老张则重重拍了拍方炎的肩膀,一切尽在不言中。
方炎将外门弟子令牌系在腰间,收起储物袋,回到小屋简单整理好几卷旧书与衣物,毅然踏出了杂役院。
顺着蜿蜒的山道向上行走约莫半个时辰,眼前的景象豁然开朗。
不同于杂役区那阴暗潮湿的简易木棚与矮小柴房,外门弟子区域灵气明显浓郁了数倍。
山腰间错落有致地分布着数百座带院落的石制独立洞府,四周修竹成荫,甚至有微型的小灵泉流淌而过。
方炎手持青铜身份令牌,在一座靠山偏僻、编号为“三十二”的独立小院前停下脚步。
将令牌按在院门的石槽中,只听轰隆一声,小院的阵法结界应声打开。
屋子虽然不大,但石桌、石床、修炼蒲团一应俱全,院内还附带了一小块约莫半亩大小的下品灵田。
“终于有了真正属于自己的修行安身之地。”
方炎站在小院中央,感受着周遭充沛的灵气,嘴角露出一丝踏实。
然而,他很清楚,脱去奴籍只是修仙路上的第一步。
如今自己怀揣一千块灵石暴富,又一跃成为外门弟子,必然会引起不少贪婪之人的觊觎。
更何况,那个一直想置他于死地的外门老牌弟子赵轩,绝不会善罢甘休。
而在杂役院外的一株密林大树后。
一名鬼鬼祟祟的外门杂役收回视线,脸上满是极度的惊恐与慌乱。
他连滚带爬地顺着小道向山顶跑去,怀里揣着要紧急呈报给赵轩师兄的惊天噩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