片刻之后,李家府门再次打开,两道身影一前一后走了出来。
当先一人是位四十七八岁的中年男子,面容清癯,颔下蓄着短须,一双眼睛沉稳有神。
他身穿藏青色长袍,腰间悬着一柄长剑,步伐稳健,周身自有一股久居人上的气度,却不显得盛气凌人。
落后他半步的是位四十出头的女子,面容冷峻,眉宇间带着几分英气。
她穿着一身素色劲装,袖口收紧,腰身束得利落,腰间同样悬着一柄长剑。
她的步伐比李苍澜更轻,落地几乎无声,目光扫过来时带着几分不动声色的审视。
两人走到门前,目光同时落在那道银灰色的身影上。
一袭银灰长袍,袖口与领口绣着鱼鳞纹与刀刃纹,针脚细密工整。
脸上覆着一张青黑色的面具,似笑非笑,似哭非哭,在暮色中看来颇有几分瘆人。
腰间挎刀,左手提着一口木箱,箱中隐约透出柔和而稳定的光。
两人飞快地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困惑。
清尘司的金牌巡尘使,他们不能说全认识,但至少都有所耳闻。
眼前这位的装束、面具、还有那口发光的箱子,在已知的情报中完全没有出现过。
青州清尘司什么时候多了这么一号人物?
青衣男子率先开口,语气依旧是那副不卑不亢的从容:“在下青州李家家主李苍澜。
不知阁下是清尘司中哪位大人?”
江景离没有废话,从腰间取出那块金牌,递到李苍澜面前。
李苍澜双手接过,目光先落在金牌正面的清尘司徽记上,然后翻到背面。
他的目光扫过那三个字的代号时,眉头极其细微地动了一下,旋即恢复如常。
令牌反面之后,他的瞳孔微微一缩,脸上的从容瞬间被一种更郑重的神色取代。
真的是一等金牌巡尘使!
金牌巡尘使亦有高下之分,一等和三等完全是两个概念。
一等金牌,那是在清尘司内也是一位举足轻重的人物。
他将金牌双手奉还,躬身行了一礼,语气比方才恭敬了不止一筹:“原来是杀鱼佬大人。
在下有失远迎,还望大人恕罪。”
英气女子也同时行礼,声音冷冽却不失恭敬:“青州李家李苍莲,拜见巡尘使大人。”
江景离收回金牌,略微点了一下头,算是回礼。
李苍澜侧身让开道路,做了一个请的手势:“大人里面请。
有什么事,进府再详谈。”
江景离又点了一下头,示意两人引路。
李苍澜与李苍莲一左一右,引着他跨过那道厚重的府门,朝李家深处走去。
李家用来迎接最高规格贵客的地方,是一座独立的偏殿,名为“迎松堂”。
堂内陈设古朴雅致,四壁悬着历代名家的字画,正中一张紫檀长案,两侧各置数把太师椅,格局方正,气度俨然。
江景离被引入迎松堂,在上首坐下。
李苍澜与李苍莲分立两侧,都没有落座。
“大人此次前来,不知有何事吩咐?”
江景离没有跟他绕弯子,直接开口说道:“你们李家,明面上有两位宗师,你堂妹李苍莲,你父亲李云台。
实际上还有一位隐藏的宗师,你六叔公李天峰。
把他们两个也叫过来吧,他们不在,我说得事,你们两个也做不了主。”
李苍澜心中一震。
李家有三位宗师这件事,只有极少数人知道,即便在李家内部也是极少数人知道。
眼前这位杀鱼佬不仅知道李天峰的存在,还准确地说出了他的辈分。
他不敢怠慢,应了一声“是”,亲自转身出了迎松堂。
江景离将灯箱放在一旁的桌上,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
李苍莲站在一旁,嘴唇动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
江景离眼睛都没睁,直接开口:“等人齐了再说。”
李苍莲只得将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一等金牌巡尘使,她惹不起。
约莫半刻钟后,两道身影匆匆而来。
当先一人须发微白,面容清瘦,周身气息沉稳如山,正是李天峰。
后面跟着一位年近七旬的老者,身形挺拔,眉眼间与李苍澜有几分相似,正是李云台。
两人入堂之后,李苍澜将门掩上。
李家四位最高层的人物,到齐了。
江景离睁开眼,开门见山:“我今天过来,是讨债的。”
四人同时一愣。
李苍澜正要开口,被江景离抬手制止:“你闭上嘴,这里没有你说话的份,站到一边。”
李苍澜脸色微微一红,但面对一位一等金牌巡尘使,他也不敢多说什么,只得退到一旁。
江景离站起身,目光从三位宗师脸上缓缓扫过:“我这人做事,向来喜欢先兵后礼。
因为我有一个认识,拳头不够硬,道理是讲不通的。
所以三位,接我一刀如何?”
话音未落,他已拔出腰间长刀。
归元一刀。
一道暗金色的刀罡从刀身上骤然延伸出去,横斩而出,将三位宗师同时笼罩在刀势之下。
李天峰没有带剑,右掌凝聚真气迎面拍出。
李云台和李苍莲同时拔剑,惊鸿剑法全力催动,两道剑光交叉迎上刀罡。
一刀之下,三人齐齐后退三步。
李苍莲实力最弱,脸色瞬间泛起一层不正常的潮红,显然是吃了暗亏。
李天峰缓缓收掌,目光落在江景离刀身上那层尚未散尽的暗金光芒上,沉声道:“归元典,归元真气,
归元一刀!”
江景离收刀入鞘,语气平淡:“不知我的实力,能否入三位宗师的眼?”
三位宗师面面相觑,最后还是李天峰开口说道:“阁下如此实力,我李家佩服。
但这世上终究不是说拳头大就能为所欲为。
青州之内,有朝廷的法度,还有青云剑派的规矩。”
“我当然知道。”
江景离笑了笑,“所以我今天说我是来讨债的,而不是来杀人的。
如果没有法度,没有规矩,刚才那一刀,你们三个已经躺下了。”
说话间,他从怀中取出一份卷宗,扔到李天峰手中。
卷宗的内容很清晰,以临溪县江家江景离为主线,记录了李玄舟如何凭借李家权势,逼迫江家,拆散江景离与青梅竹马孙若湄,几次险死还生,最终父亲江宏屹身死、嫡母身死、好友遇害、青梅竹马失踪等一连串事件的完整经过。
每一桩每一件,都盖着清尘司的调查印鉴。
李天峰看完,脸色铁青,眼中怒火中烧。
他将卷宗递给李云台,转头看向他,声音沉得发冷:“这是怎么回事?”
他没有质疑卷宗的内容,因为上面盖的是清尘司的印鉴。
李云台快速浏览了一遍,脸上也露出惊讶之色。
他知道这件事,但此事已经过去了。
他抬头看向江景离,开口道:“阁下,这件事已经过去了。
我青州李家也已将李玄舟那个不肖子弟逐出族谱,也对临溪县江家做出了赔偿,取得了他们的谅解,这在朝廷和青云剑派都有备案。
阁下虽然贵为清尘司一等金牌巡尘使,但这件事似乎和阁下没有太多关系。
巡尘使只关注宗师以上的事务,此事已经超出了阁下的管辖范畴。”
江景离笑了笑,“李云台,你说得有理有据,没有问题。
清尘司一等金牌巡尘使杀鱼佬确实无权过问这件事。”
顿了顿,他将脸上的面具揭下,语气寒冷刺骨,“但是,清尘司一等金牌巡尘使江景离有权过问此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