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魏昌安这番话,魏宏图的脸色略微有些复杂。
他看着自己这个侄子,沉默了好一会儿,最终还是笑了笑,那笑容里有几分释然,也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苦涩。
“每个人都要为自己的选择付出代价。
当年大哥选择要把家族带到更高的一个层次,他死在了他的选择上。
你作为他的嫡长子,也要为他这个选择付出相应的代价。
如果不是你私底下搞小动作,我也不会废了你。
在这生死存亡的时刻,我不允许家族有第二个想法。
其实你知道的,我是可以杀了你的,家族里也有不少人想要你死,进一步缓解外部的压力。
是我顶住压力保下了你。
你出身在魏家,这你没得选。
但做什么事,你是有得选的。
你现在,不过也是在为你自己的选择付出了代价而已。
你说对吗?
我的好侄子。”
魏昌安看着他,眼中交织着讥讽、不甘和愤怒。
“我说不对!
我能活着,不是因为你顶着压力保下了我,而是我还有活着的价值。
家族里是有很多人想让我死,但也有不少人想让我活着。
你杀了我,没法给他们交代。
最重要的——我是沈长老的记名弟子。
你想维护沈长老这份香火情,就必然要让我活着。
我也并没有搞什么小动作。
我只是觉得,家族到了这一步,已经没有再挣扎的余地了。
不管是那些想退回二流家族的天真派,还是像二叔你这样想绝地翻盘的强硬派,在我看来,都已经没有任何可能。
与其继续耗下去,到最后家破人亡,不如趁现在还有放手的机会,给族人们换一个更好一点的结局。
名号没了,产业没了,都无所谓。
至少人还在,还能当个普通人活下去。
可能过得远不如从前,但好歹还有命在。”
他顿了顿,声音又沉了几分。
“家族走到今天这一步,我父亲确实是最大的推手。
但二叔你呢?
如果没有你的坚定支持,没有你在他身后替他扛着半个家,咱们魏家也不会这么顺利地走到现在这一步。
这么多年,你是家族里受益最大的人之一。
没有这份收益,你也突破不到气田境。
这些我都没什么好说的,你付出了,得到了回报,这是应该的。
可你为什么要逼死我父亲?
他可是你的亲大哥。
你们俩并肩作战这么多年,难道就没有一点感情吗?
你良心上真的过得去吗?
而且按你的说法,每个人都要为自己的选择付出代价——那你是不是也该付出代价?”
魏宏图靠在墙上,仰起头看着房梁,像是在看很远的地方。
“我现在,不正在付出代价吗?
而且我的代价,比大哥还要沉重。
最起码他走的时候,家族还有一线希望。
他是为家族而死,死得其所。
他走的时候,脸上是带着笑的。
可我呢?
我眼睁睁看着家族走到今天这一步,连最后一点希望都没了。”
他低下头,看着魏昌安,语气里多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我再跟你说一遍,我没有逼死大哥。
是他自己坚持要死的。
他觉得对不起这个家,也对不起我这个弟弟。
你可知道,让你拜入沈长老门下,家族付出了多大的代价?
沈长老在落刀门虽然只是客卿长老,但他的背景远比你想的要深。
那一封推荐信让我们魏家付出了不小的代价,还有每年一千两银子的孝敬。
你以为是为了什么?
一方面是为了给魏家多一点保障,但大哥心里清楚,这更是为了给你们家留一条后路。”
他的声音微微沉了几分。
“当沈长老派他的亲传弟子来苍梧县的时候,我就已经明白了。
她能带走你,带走你母亲,带走你弟弟妹妹。
但她带不走我,带不走我的家人,也带不走家族里的其他人。
大哥用自己的命替你们铺了这条后路,也为家族多争取了一点时间。
他选择死,我选择赌。
我们都死在了自己的选择上。
我对大哥的感情,不比你浅。
我们俩一起为这个家拼了这么多年,你觉得我们之间会没有感情?
我魏宏图问心无愧。
对这个家,对大哥,对你,我都问心无愧!
只不过是失败了。
但失败了,总比什么都不做直接放弃要强。”
他低下头,看着魏昌安,语气里多了几分无奈。
“你太天真了。
你以为放弃就行了?
你以为认输,那些人就会放过我们?
你看看窗外,有多少双眼睛在盯着魏家。
普通族人或许能活,但我们这些嫡系,没有人会有好下场。
你们一家可以被沈长老的弟子带走,但其他人呢?
其他嫡系族人带不走。
我总得为他们,也为自己,努力一下,挣扎一下。
只要还愿意去挣扎,就还有机会。
我的计划没有问题,只不过命运没有站在我这一边罢了。”
魏昌安沉默了好一会儿,忽然笑了一声。
那笑声里有苦涩,有无奈,也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释然。
他没有再反驳,只是轻轻摇了摇头。
该说的,他都说了。
二叔的话,他听懂了,但不敢苟同。
也许这就是他们最大的不同——他愿意在绝境中认命给族人一个更好一些结果,而二叔,宁愿在绝境中赌命维持住魏家现有的一切。
赌到最后,即使把家族的一切输得干干净净,却依然觉得自己问心无愧。
林蝶在一旁静静地听着,越听越心惊。
她原本以为魏家的困局不过是被外部势力联手打压,只要自己出面站台,亮出师尊的名号,事情总能有所转圜。
但现在从这对叔侄的对话里,她听到了天真的幻想、决绝的赌命、清醒的放手、师尊那封推荐信背后藏着的算计,还有那些自己从没想过的家族内斗。
事情远比她想象中要复杂得多,也残酷得多。
她终于明白,自己之前那些想法有多天真——她连局面都没看全,就以为自己能解决问题。
她下意识地看向师弟,想看看他对这番话是什么反应。
江景离依旧是那副平静的模样,像是早就知道这一切,甚至嘴角还挂着一丝极淡的笑意。
那笑意里没有嘲讽,也没有不耐烦,只有一种洞若观火之后的淡然。
林蝶收回目光,心中忍不住一阵苦笑。
同样是十八九岁的年纪,师弟为什么能优秀到这种程度。
修为也就算了,那个看天赋,强求不来。
可处理事情的能力,怎么也这么老练。
难道这也看天赋吗?
房间之内陷入短暂的沉默,魏宏图和魏昌安该说的都说了,该坦白的也都坦白了,只剩下一种被抽干了所有力气之后的沉寂。
江景离打破了这份沉寂,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一个早已注定的事实。
“魏宏图,你的计划有问题,而且有大问题。
不是命运没有站在你这边,而是从一开始,你就站在了命运的对立面。
有一个消息,你到现在都不知道。
知道了,你就明白你的挣扎有多可笑了。”
魏宏图抬起头,眼中还残留着刚才那番坦白之后的疲惫。
“什么消息?”
“你们魏家的在册家族资格,现在正处在重新审查阶段。
这些年你们为了上位,做了太多出格的事。
你们以为天衣无缝,但很多事情都被人抓住了把柄。
苍梧县各方已经联名上书,要求重新审核你们的资格。
郡里前几天已经通过了,现在东西已经递到了州里。
如果州里没有大人物愿意替你们压下来,你们魏家的在册家族资格马上就要被取消。
更准确地说取消的命令已经在路上了,这也是我敢动你的原因。
否则我也没有胆子在你们魏家动你这样一位在册家族的家主!”
他顿了顿,语气依旧是那副不紧不慢的调子。
“你应该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无论是县里还是郡里,都已经达成了共识,要把你们魏家抹掉。
你什么计划,都没有用。
我师尊解决不了你们魏家的危机,你背后那个想要暗算我师姐的人,他给你的承诺更是放屁。
他也知道你们魏家现在是什么情况,暗算完我师姐,他会第一个来灭你的口,而不是兑现给你的承诺。”
魏宏图整个人怔在原地,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砸中了后脑,好一会儿才猛地挺直身子。
“怎么可能!
这么大的事,为什么我一点消息都没有?
你为什么又对我的计划知道的这么清楚?”
“因为你们魏家已经接触不到外面的消息了。”
江景离的语气依旧是那副平淡的调子。
“各方面都在封锁你们。
很多你以为还在给你传递消息的渠道,早就断了。
传到你们耳朵里的,都是想让你听到的。
很多你以为非常可靠的人,早就另投了他人——谁也不想在魏家这条破船上坐到死,你说呢。
至于我怎么知道你的计划,很简单!
当然是我得到的情报非常全面,你最信任的那个管家,这两天是不是跟你告了假。
他不是病了,是我给他上了点手段,他知道的所有消息全部吐了出来。
而且他本身也已经悄悄投靠了别人,早就不是铁了心跟你一条路走到黑的忠仆。”
魏宏图愣在原地,好一会儿,忽然哈哈笑了起来。
那笑声里有荒诞,有悲凉,有一种被彻底愚弄之后的疯狂。
他笑够了,转头看向江景离,声音沙哑而疲惫。
“你到底是什么人?
我不信周元朗有这个实力。
这么多年,他装不了这么好。
修为也好,手腕也好,消息渠道也好——这都不是周元朗能做出来的!”
江景离看着他,语气平淡。
“信不信,重要吗?”
所有人的目光都汇聚在这个年轻人身上,有惊讶,有骇然,也有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
林蝶也忍不住看向自己这个师弟,嘴唇动了动,声音有些发涩。
“师弟……你怎么能知道这么多?”
江景离回头看着她,语气放缓了几分。
“师姐,情报这种东西,无非就是看有没有门路,舍不舍得花钱,愿不愿意上手段。
这也是我想给你踏入江湖的第一个建议——以后不管做什么事,一定要先把情报查清楚,查准确。
尽最大的努力去了解,去搜集,有了情报做底子,做事才会游刃有余。
我们来苍梧县的第一天,不该直接来魏家。
应该先隐藏身份进城,把各路消息交叉验证一遍,摸清了底再行动。
有了情报,才能掌握主动,不会被别人牵着鼻子走。
我之所以把这些都查清楚,是因为我要保护你。
只有把所有可能威胁到你的人和事都提前掌握清楚,才能确保你万无一失。”
林蝶沉默了好一会儿。
沉默里有对师弟的敬佩,也有对自己的失望,很多情绪交织在一起,让她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她忽然想起自己在来苍梧县的路上,信心满满地对师弟说“事情应该不难办”的样子。
现在想来,确实太天真了。
魏宏图忽然又笑了。
这一次的笑声轻了许多,像是把胸腔里最后一点气都笑了出去。
他靠在墙上,仰起头,声音里带着一种被彻底掏空之后的平静。
“昌安,你说的对。
确实没有什么希望。
是我太自不量力了。
也许他们早就知道我突破到气田境了,只不过一直没出手。
他们在等,等我自己觉得希望最大的时候再出手,掐灭我最后的念想。
我还在那里一本正经地谋划,给他们演了这么久的猴戏。
大哥,我们真的错了。
真的不该赌这一场,把整个魏家都赔进去了。”
他的眼中已经没有了任何光彩,像是被什么东西彻底抽干了。
他看向魏昌安,声音轻得像是随时会被风吹散。
“昌安,有机会的话,帮我照顾一下昌悦和昌明。
他们还小……毕竟也是你的堂弟堂妹。”
魏昌安还没有来得及回答,便看见二叔的嘴角溢出一缕黑血。
魏宏图的身体轻轻晃了一下,然后缓缓倒了下去。
他咬舌自尽了。
魏昌安怔怔地看着二叔的尸体,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轻轻合上了那双还在圆睁着的眼睛。
他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最终却一个字也没有说出口。
魏昌平瘫在一旁,整个人像是被抽去了魂魄。
他先是怔怔地看着父亲倒在地上的尸体,脸上的表情从茫然变成恐惧,又从恐惧变成一种被彻底碾碎之后的空白。
然后他忽然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哭喊,整个人扑倒在魏宏图身上,眼泪和鼻涕混在一起,嘴里反复念叨着“爹”,其余的什么也说不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