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承业没有任何犹豫,直接点了头。
“放心。你说的这三件事,爷爷一定给你办好。
你在外面安心闯荡,爷爷等着那一天——等着整个青州都在流传你的名字。”
江景离躬身行了一个九十度的礼,然后直起身,重新将蒙面巾拉上,转身消失在夜色之中。
江承业独自站在墙角的阴影里,看着孙子消失的方向,脸上露出一丝笑容。
李玄舟的问题他并没有忘记,心中也想好了应对的方法。
不过他还是低估了这个问题的棘手程度,也幸亏孙子够强,也懂得避其锋芒。
现在孙子给出了一个更好的解法,比他当年面对杜家时漂亮得多。
所有问题都随着江景离的“死”迎刃而解。
他轻松了许多,也踏实了许多。
他转身朝江府走去,步履稳健。
接下来还有很多事要安排,时间不等人。
第二天的午后,一辆带着青州李家标记的马车停在了安远县孙家大门前。
孙若湄从马车里出来,整个人像一具被抽空了魂魄的空壳。
她穿着一身素色的旧衣,头发只是随意地拢在脑后,脸上没有任何妆容,眼眶深深地陷下去,嘴唇干裂,目光呆滞。
从青云剑派到安远县这一路上,她没有说过几句话,偶尔开口也只是简单的“嗯”“好”“知道了”。
李忠在前面引路,她跟在后头,脚步虚浮,像是随时会被一阵风吹倒。
这一路上她想了很多,又好像什么都没想。
她想起自己当初救了李玄舟时心里那份狂喜——那是青州李家的少爷,青云剑派的弟子,只要能抱住这条大腿,她就再也不用窝在那个小县城里,再也不用看任何人的脸色。
她想起自己在青云剑派的日子,柳婉清那两巴掌,那杯后来怎么也送不出去的安神汤,那座破庙,那些乞丐。
她想起退婚那天江景离看她的眼神——不是恨,是那种看陌生人的平静。
这一刻她忽然想,如果当初没有退婚呢?
如果她没有救李玄舟呢?
如果她老老实实嫁给江景离呢?
那个废物至少什么都听她的,什么都顺着她。
他不会抛弃她,不会把她丢在一个陌生的地方任人糟蹋,更不会把她送回家像处理一件不要的旧衣服。
她忽然好想去找江景离,那个喜欢了她这么多年的男人,现在在哪里?
如果她去求他,他还会不会要她?
可她心里清楚,那已经是不可能了,他早就从李忠口中得知江景离已经死了。
马车停在孙府门口的时候,李忠先下了车。
他抬头看了一眼这座院墙斑驳的老宅,心里隐隐觉得有些不对。
门口没有护卫,门楣上挂着白布,在午后的风里微微飘动。
他皱起眉头,正要开口询问,门内已经有人迎了出来。
来人是孙家的一位远房族老,面色灰败,眼眶微红,见到孙若湄先是愣了一瞬,然后低下头去,不敢与她对视。
“小姐……您回来了。
老爷和夫人……昨夜没了。”
孙若湄站在原地,像被什么东西狠狠砸中了后脑。
她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发不出来。
然后她的身体晃了晃,软软地倒了下去。
李忠脸上满是震惊,脱口而出:“什么?孙伯庸死了?”
这位族老知道眼前之人是个大人物,不敢怠慢,直接回答道。
是的。
昨天晚上我家老爷与三夫人被一位歹人杀死在房间内。
李忠愣在了原地,他真的没想到会发生这样的事,也是真的震惊了。
但在一瞬间的震惊过后,他的脑海里忽然浮现出一个名字,让他的手指微微发凉。
孙家的一处偏厅之内,孙家老祖这位白发苍苍的老人坐在椅子上,腰背挺得笔直,眼中却藏着一丝掩不住的悲凉。
他请李忠坐下,开门见山,问出了那个最关键的问题。
“伯庸的死,和你们少爷有没有关系?”
“没有任何关系!”李忠斩钉截铁道,“还请孙兄详细讲述一下昨天发生了什么事情。”
孙家老祖将昨夜的事简单说了一遍。
孙伯庸夫妇被人杀死在卧房之中,凶手是一个通脉境的武者,杀完人之后还警告孙家不准报官,明天之前不准声张。
手法干净利落,不留任何痕迹。
他还说了昨夜,临溪县江家的庶长子江景离也死在自己的屋内。
李忠听完,沉默了好大一会儿,才缓缓开口。
“这件事不是我家少爷做的。
若是少爷做的,他何必派我千里迢迢把孙姑娘送回来?”
他顿了顿,从怀中取出一只锦盒,放在桌上,推到孙家老祖面前。
“这是我家少爷的一点心意。”
锦盒打开。
一枚凝真丹,五枚壮气丹,十枚炼血丹,皆是青云剑派出品的精品,瓶身上还刻着青云剑派的剑纹标记。
丹药在盒中泛着温润的光泽,药香极淡,却压都压不住。
孙家老祖的目光落在锦盒上,瞳孔微微收缩。
青云剑派的凝真丹,那是孙家费尽全力也未必买得到的东西,就这么轻飘飘地装在盒子里,像是送一份寻常的节礼。
他抬起头看着李忠,没有说话,但眼中那一瞬间的震动和压不住的惊喜,没能逃过李忠的眼睛。
李忠看在眼里,心中有数。
他收回手,语气依旧客气,却多了一分不容商量的笃定。
“孙姑娘和我家少爷,缘分已尽。
这些东西不算什么,只是我家少爷的一点心意,聊表对当日救命之恩的感激。
少爷希望孙姑娘能在孙家安享晚年,衣食无忧。
关于我家少爷和青云剑派的事,以后她不必再提,也不准再提。
这既是对她好,也是对孙家好。
孙兄,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孙家老祖的眼角微微抽动了一下。
他当然明白。
这些丹药是补偿,更是封口费。
收下这些东西,孙若湄和青云剑派就再也没有任何关系,她这辈子都要被圈在孙家,不见外人,不提前事。
一个没有太多价值的庶女,换来青云剑派的一枚凝真丹、五枚壮气丹、十枚炼血丹。
这笔账,任何一个家主都会算,也不得不承认划算。
他脸上的悲凉只停留了一瞬,便被深深的无奈和现实压了下去。
他将锦盒缓缓合上,收回手,看着李忠的眼睛。
“老夫明白了。
请转告李公子,孙家知道该怎么做。
若湄从今日起在府中静养,不会再见任何外人,也不会再提任何往事。
这些丹药,老夫代表孙家收下了。”
李忠点了点头,正事谈完,心里却还有一个疑问。
“孙兄方才说,昨夜死的不仅是伯庸夫妇。
临溪县那边也传来了消息——江家那个庶长子,也死在了昨夜?”
“不错,江景离也死了。
杀他的人,和杀伯庸夫妇的应该是同一个人。
所有和若湄有过牵扯的人,都在一夜之间被清理干净了。”
李忠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脊背一路窜上后脑。
他沉默了好大一会儿,才压低声音说道。
“这件事到此为止。
凶手你们孙家查不到,也绝不能查。
我虽然有了些头绪,但这个人……我不敢提她的名字,也不能提。
说句实话——便是我们家少爷,对这个人也是极为忌惮,不敢轻易开罪。
你明白了吗?”
孙家老祖握着椅子扶手的手指微微发白,沉默良久,终于点了点头。
“老夫明白了。”
李忠又皱起眉头,问道:“江景离是昨晚才死的?
我记得前些日子他不是在断云山脉里失踪了吗?”
“那一次他活着回来了。
回来之后一直在江家待着,没什么动静。
然后昨晚就死了。
江家那边对外说是被歹人入室抢劫而死,这理由明显说不过去,他一个庶子有什么财产值得一个高手闯入江家入室杀人。”
李忠沉默了片刻,嘴角扯出一丝冷笑。
心里暗骂了一声——江宏屹,你个老东西,跟我玩心眼。
嘴上答应得好好的,背地里让这小子活下来了,硬是拖到现在才死。
不过人既然已经死了,他也不想再追究什么。
死了就好。
他的任务也算是完成了。
他问了一句江宏屹的情况,得到的回答是——江宏屹也死了,冲击气田境走火入魔,早在多日之前就没了。
李忠愣了一瞬,然后嗤笑一声。
一个拖了这么多天没杀成,一个忙着走火入魔,到头来全都是阴差阳错全赶上了。
算了。
算你走运,死了我也不再追究了。
他没有再多耽搁,立刻使用信鸽,给李玄舟传了一封急信。
信中把孙伯庸夫妇的死讯、以及孙若湄已经送回孙家的事一一禀明,然后话锋一转,说出了自己的猜测——有人在对孙若湄身边的人进行无差别清洗,下一个可能就是他。
请求少爷速派人接应。
信鸽扑棱棱地飞走了。
李忠站在院子里,看着那只灰影消失在天边,心里没有半分轻松。
他不敢立刻启程回青云剑派。
柳婉清的人敢在安远县杀人,就敢在路上截他。
他现在一个人上路,就是活靶子。
孙家虽然刚遭了难,但好歹还有气田境的老祖坐镇,在这里多待几天,比路上安全得多。
他决定在孙家暂留,等少爷的回信,或者等少爷的人来接。
在那之前,他一步都不会离开孙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