布料铺子的生意秋末的时候忙了一阵,镇上和附近村子里的人都赶着在入冬前做棉衣裳。翠莲每天从早裁到晚,手指头磨出了泡,泡破了又结痂,痂掉了又磨出新的。她顾不上想周大勇的事,周大勇也不来了,只托周姐带过一回话,说东边有个镇子办庙会,他去跑几趟车,半个月才回来。
半个月过去了,周大勇还没有来。又过了三天,翠莲把柜子里那块蓝花布拿出来比了比,想做一件褂子,想了想又放下了。莲花问她为啥不做,她说等周大勇回来了再裁,怕裁坏了糟蹋东西。
那天下午,铺子里来了个男人,要扯五尺青布。翠莲量好了布,拿剪刀裁。男人站在柜台前面等着,开口问了一句:“你是柳沟村的翠莲?”
翠莲的手停了一下,抬起头。“你是?”
“我姓王,东边镇上赶车的。大勇跟我一块跑车,他让我给你带句话。”男人从怀里掏出一封信,放在柜台上,“他说他这两天就回来,让你别着急。”
翠莲放下剪刀,拿起那封信。信是草纸写的,叠得不太齐整,封口没有粘,像是随手塞进去的。她打开,里头只有一行字:“翠莲,我后天回来。给你带了东西。”字写得歪歪扭扭的,比莲花写的那张纸条好不了多少,有的字她认了半天才认出来。
翠莲把信叠好,放进口袋里。她把那五尺青布裁好叠好,递给男人。男人付了钱走了。周姐在旁边看着,没有说话,可翠莲知道她在看她,脸烧得慌。
后天傍晚,翠莲刚闩好院门,就听见巷子口传来马蹄声和车轱辘声。声音越来越近,在门口停住了。有人从车板上跳下来,脚步咚咚咚地走到院门口,拍了拍门。拍得重,像是怕她听不见。
“翠莲!我回来了!”
周大勇的声音隔着门板传进来,嗓门大得巷子两头都能听见。翠莲拉开门闩,周大勇站在门口,穿着一件半旧的皮袄,脸上比半个月前更黑了,颧骨上有一块脱皮,像是被风吹的。他手里提着一个布袋子,鼓鼓囊囊的,另一只手里捏着一根干枯的野花,不知道从哪儿摘的,花茎上还带着泥点子。
“翠莲,”他把野花递过来,“路上看见的,想着你戴着好看。”
翠莲接过野花,花已经蔫了,花瓣掉了两片,剩下几片干巴巴地卷着,颜色从紫红色褪成了灰褐色。她看着那根花,没有笑,可她的嘴角往上动了动。“周大哥,你进来坐。”
周大勇迈步走进院子,把布袋放在井台边上。莲花从灶房探出头来,看见周大勇,缩回去又出来了,端了一碗水递给他。周大勇接过去一口气喝完了,把碗还给莲花。“谢谢莲花。”莲花笑了一下,又躲回灶房去了,灶房的门被她带上了,但留了一条缝,从里头往外看。
翠莲蹲在井台边上,把那根野花插在灶房窗台的一个破罐子里。花已经蔫了,插在里头立不住,歪歪斜斜地靠着罐子边,秆子折了一截,耷拉着。她回头看着周大勇。“周大哥,你跑这一趟累了吧?”
“不累。”周大勇蹲下来,从布袋里掏出一件衣裳,是件半新的棉袄,靛蓝色的,看着厚实,“这个你收着。我在镇上看见一个卖旧衣裳的摊子,这件棉袄看着结实,也没破,想着你冬天穿。”
翠莲接过来摸了摸,棉袄里头是厚棉花,摸着手感实在,捏着不会散,是正经的好棉花。“周大哥,你又花钱了。”
“不贵。花了两毛钱。”周大勇蹲在井台边上,又从布袋里掏出一样东西,是个小布包。打开,里头是一小包红糖,一个红纸包着的头绳,两根针,一卷白线。他一样一样摆在井台边上,像摆供品一样。“红糖给你泡水喝。头绳跟上次那个不一样,这个是粗的,扎头发不容易断。针和线你干活用得上,我见你缝衣裳的针都弯了,线也快用完了。”
翠莲看着井台上那些东西,红糖包着草纸,有一小块漏出来了,红褐色的糖粒洒在井台上。头绳是红底白花的,比上回那根粗一些。针是新的,闪着光。线卷得整整齐齐,白得发亮。她心里头又酸又胀,说不出来话,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吞口水都觉得费劲。她伸手拿起那根粗头绳,在手指上绕了两圈,头绳软软的,带着一股新棉线的味道。
“周大哥,”她的声音有点发哽,“你对我这么好,我拿啥还你?”
周大勇嘿嘿笑了一声,黑黑的脸上露出两排白牙。“不用还。我就是想对你好。”
“可我不能白拿你的东西。你赶车挣那几个钱,全花在我身上了。你自己呢?你衣裳破了我见你也没换新的,棉袄也单薄。”
“我不冷。”周大勇搓了搓手,“我一个赶车的,在外头跑,穿多了反而不利索。赶车要甩鞭子,穿太厚胳膊抬不起来。”
翠莲没有说话。她低着头,把那根头绳绕在手腕上,绕了两圈又解下来,放回井台上。她站起来,走到灶房门口,看着窗台上那个破罐子里的野花。花彻底蔫了,花瓣全掉了,只剩一根光秃秃的秆子立着,弯着腰,像快要断了。
“周大哥,”她背对着他,没有回头,“你先回去吧。天黑了,路上不好走。”
周大勇站起来,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他看着翠莲的背影,又看了看窗台上那根蔫花,最后说了一句:“那我走了。”他走到院门口,跨出去半个身子,又回头,“翠莲,后天镇上赶集,我来接你。你去看看热闹,别天天窝在铺子里干活。莲花也去,把小兰也叫上,我赶车带着你们逛逛。”
翠莲没有应他。她听见院门关上了,听见马车走了,听见马蹄声和车轱辘声越来越远,最后听不见了。她蹲在灶房门槛上,把脸埋进膝盖里。莲花蹲在她旁边,伸手摸了摸她的后背。“姐,你咋了?”
翠莲没有抬头。她闷闷地说了一句:“莲花,我是不是欠他的越来越多了?”
莲花想了想。“姐,欠不欠的不是这么算的。他对你好,你想还他,那就对他好。不是钱的事。”
翠莲抬起头,看着灶房窗台上那根光秆子。她伸手把秆子从罐子里抽出来,秆子干透了,一碰就断成了两截,上半截掉在地上,滚了一下,停在灶台腿边。她看着那两截断秆子,看着看着忽然说了一句:“后天赶集,莲花你跟我一块去。”
莲花愣了一下,随后笑了。“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