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趣vip网 > 武侠修真 > 我道通天 > 正文 第001章 豢龙惨案
    四十年后,甲子年。

    新冬的第一场雪已然落下,大夏国都斟?城里里外外所有人都在开始为来年开春做准备,有要参加禹神腊奠大典的觋巫,有要参加王庭守岁的贵胄,更有许多正在准备年货的寻常百姓。

    大夏太卜府座落在斟?城的西北之位,占地将近百亩,地势开扬,大门口一对足足有三人高的红漆石雕蟠龙与其他世家门口的麒麟等瑞兽迥然相异。朱红的整木大门,闪亮的铜钉铜环,门口衣衫鲜亮、中气十足、眼神锐利的奴仆等等,都可以显示出“世袭太卜”豢龙氏在大夏王庭中的地位。

    太卜府东花园内,一名十三四岁的华服少年正在一张香台桌前三摇二晃,脚踏禹步,双手高举,口中念念有词:“天地人皇,万事呈祥,善德普降,厄运不彰!”

    随着这句咒语念出,他的手中亮起淡淡蓝光,猛一睁眼,忽然朝香台桌上的一片草叶轻轻一拍,那原本绿油油的蓍草叶片好似被瞬间风干脱水一般色转焦黄,继而泛起莹莹蓝芒。

    少年面色一松,熟练的拿起草叶,转身朝一名远远站在数丈之外面色焦急的老妇人走去。

    老妇人见他走近,神色紧张地问:“豢龙公子,灵蓍降神可……可还顺利?”

    少年露出笑容,点头递过那草叶,道:“老夫人莫急,这道‘三皇去厄筮’请得十分顺利,你此番回去让令公子烧为草灰,和无根水饮下,那瘟蝗咒便可破了,不必忧心。”

    老妇人大喜,慌忙接过那一叶灵蓍,千恩万谢地要磕头道谢,被那少年笑呵呵地扶住,老妇人又说了许多感激的话,这才随着太卜府中的下人去了。

    少年目送她转出东花园,眼中却闪过一丝隐痛,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双手,面上露出不似少年人的惆怅,喃喃道:“日行一善,却救不得自己,祖神啊……为何我就不能成为巫?”

    这少年名叫豢龙易,乃是当今大夏太卜冬官豢龙逄的独子,也是豢龙一族的少主。他天资还算聪颖,于祭炼巫器一道更是早慧,只是当年其母孕期随豢龙逄出行之时曾遭行刺,动了胎气,以至于他先天有损,且全身经脉淤堵,若非豢龙逄花费极大的人脉和资源为他固本培元,此刻恐怕已然夭折。

    然而即便身为豢龙氏少主,得到了足够好的养护,但他的身体始终难以大好,只是靠着各种灵丹妙药维持性命。至于修炼巫法,那更是慢得出奇,至今也只有一点微薄得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巫力。

    好在他积累巫力虽难如登天,通灵的能力却十分喜人,无论要请下何种驱邪巫筮,但凡在其巫力承受范围之内的,他至今从未失手。

    大夏的各大巫家,几乎全是拥有上古天神血脉之人,这些人都可以看做神裔,意为神的后人。而按照大夏巫家历来的观点,通灵能力越强,意味着格外得到天界诸神的宠爱,似豢龙易这般拥有极其强大的通灵能力之人,可被称为“真神裔”。

    大夏的镇国神宫禹神宫一般情况下只要发现真神裔,肯定是直接接纳,收为神宫弟子,使其成为一名名副其实的巫。然而大夏又有尚力的传统,倘若没有大潜力,神宫却也不愿收纳。结果豢龙易作为“天缺”――天生缺陷,却又无法通过神宫考核,因此蹉跎至今也没能成为神宫弟子。

    不过,正常流程下进不了神宫,却也还有别的办法。神宫每三年会举行一次比试,从那些因为各种原因没有通过正规考核进入神宫的世家子弟中挑选出少数优胜者,额外给予进入神宫的资格。对于豢龙易而言,这是唯一的办法,也是最后的机会,如果超过十五岁,他就再也没有进入禹神宫修行的机会了。

    离神宫举办的比试只剩不到半个月时间,他不会允许自己长久地沉浸在自怨自艾之中,因此很快又自行振作起来,仿佛自己给自己打气地想道:“我修炼比不过别人,炼器却不比任何人差,待我将那小旗子修补妥当,就算修为比他们低了两个层次,也未必不能获胜……这次比试定要拿到前十,争取到进入禹神宫修炼的机会!只要进了禹神宫,刻苦修炼,总有机会治好身上这怪病。”

    他振奋了精神,看天色尚早,估摸着父亲至少还要两个多时辰才会回来,便去了自己院子,进了他的专属炼器坊。

    太卜府占地并不算小,但府内却仍有十余处地方动用了“咫尺天涯”手段,比如这少年的炼器坊便是其中一处,这地方从外头看来不过是个五丈方圆的屋子,但走进去却大了足足十倍不止。

    炼器坊按照主人所需分为七个室,不仅门类多,各种类别的炼制均可在此进行,而且设备也尽称齐全,甚至还有前辈高人布下巫阵、改引地脉,为此处转来了一脉地火,直通炼器坊的炉鼎。

    豢龙易今日欲炼制的“小旗子”,是他从族里的遗宝中拣选出来的一件残破品。之所以他选来选去只挑到一件残破品,倒不是因为他不能挑选更好的,而是更好的那些巫器都不是他那微薄的巫力所能驱使,唯有这面残破的小旗,因为破损得厉害,不仅原主人的灵识早已被抹去,而且只需要些微的巫力便能与之产生感应,这才被他挑中。

    豢龙易走进乙字室,来到炼器台边,检查了一下周围的巫阵,随即从归元囊中取出那面黑色的三角小旗放好,伸出左手触及小旗的手杆,手中巫力运转,那小旗上便发出淡淡的蓝黑色荧光。

    豢龙氏乃是当世有数的大巫世家之一,豢龙易作为豢龙氏少主,自然不会缺乏炼器的材料。这小旗的器身已经被他花费了大量珍惜材料在前两日修复完成,但擅长炼器之人都知道,器身修复容易,却不是真正的要点,内里的修复才是关键,尤其以巫阵的打入以及器魂的融炼最为难办。

    巫器中的巫阵强弱,直接关系到巫器的能力,强大和环环相扣的巫阵若想完美打入,却对炼器者的实力要求甚高。豢龙易天资不差,但巫力实在太弱,许多巫阵他虽然懂得,却无力施为。此时拿着小旗仔细浸入神念,半晌之后眉头越皱越深,喃喃道:“不是九道,也不是十八道,甚至……看来还不是二十七道,难道……难道会是三十六道禁制的巫器?”想到此处,少年的神色中除了讶异,更多了几分狂喜。

    巫器强弱,分为三阶九品。三阶是指炽血、星罡、神魂三个阶次,又因各分上中下三个层次,每个层次是为一品。具体到品级划分,则是以九道禁制为一品,最高为九九,也就是八十一道禁制。倘若这残破小旗被损坏之前本身竟是三十六道禁制的规格,那便达到了星罡层次!

    可那是何其了得,又岂是他所能够驾驭得了的?

    想了许久,也没有什么好办法,但此次比试万万不能有失,豢龙易一咬牙,已是顾不得许多,便试着将一些最简单的基本巫阵打入。打入简单巫阵,这样虽然威力有限,但这小旗本身品质和规格够高,能打入的巫阵数量够多,施展之时各巫阵的威力叠加在一起,按他想来,威力应该也堪一看。

    但这面小旗规格是足够高了,可他自身的修为层次实在太低,能真正施展得出的巫阵也十分有限,原本应该是一面攻击性的小旗,可他在打入了十四个攻击巫阵之后便陷入了无阵可添的窘境。

    然而,星罡阶以上的巫器虽然能打入攻、守、辅三类阵法中任意两种以上的巫阵,但这面小旗究竟是不是真的达到了星罡阶,以他的巫力层次又实在不敢断言,倘若贸贸然打入别的种类巫阵,一旦自己误判,小旗并非真是星罡阶以上,那便会当场损毁。

    这个风险,又使得他不敢轻言尝试。

    “但是小旗炼制不成,这次比试,以我的巫力怕是必败无疑……”

    少年想到此处,好胜心起,猛一咬牙,心中已有决断,暗道:“这次比试若是输了,我就再也没有机会成为真正的巫了,要是那样,我还要巫器何用?横竖都是退无可退,不如拼上一把,成了就赢,败了……那就是天意使然,还有什么好说?”

    既已下定决心,手下便不再迟疑。只见他两手再次泛出淡淡蓝光,做出各种繁复的手势,巫力顺着手厥阴心包经奔涌而来,透过掌心劳宫穴涌出,那淡淡蓝光极其快速地汇聚成一幅幅怪异的图案。

    豢龙易眼中闪过一抹决绝,轻喝一声:“吒!”双手一翻一压,那怪异的蓝光图案便被他拍入小旗之中。

    蓝光形成的图案一入小旗,少年的脸色便紧张起来,劈手对着身旁半丈外放在半截石柱上的一颗宝石打出一道巫力。那宝石迸发出绚烂的光芒,整个房间陡然一亮,一道禁制从宝石中激发出来,土黄色的光晕化为一面罩壁,将以小旗为中心的两丈方圆笼罩其中,少年自己也赫然身处其间。

    少年的防备并非仅止于此,他左手不知何时已经捏着一片巫筮,上面蓝光盈盈,可见这道巫筮已经激活,随时可以使出。他的右手也已然掐起巫诀,同样是准备应对可能出现的意外。

    然而等了差不多有半柱香的时间,那面小旗竟然半点异常也无,少年微微松了口气,虽然还略有迟疑,但还是决定立刻检查一番。

    “莫非,这小旗未损毁之前真的是三十六道禁制的星罡阶巫器?”

    他心中一阵狂喜,右手撤去巫诀,上前两步,伸手抚触小旗,正欲发出巫力检查,忽然听见门外一阵喧哗。

    隐约间,竟似听到“奉钧令”、“逆贼”等词。

    少年先是微微一怔,继而吃了一惊,忽然想起今早父亲出门前曾取了禹王治水图才去上朝,且又交代自己,万一发觉“事有不谐”,便立刻取了那两件东西带在身上。不过……豢龙易又迟疑了一下,因为取了那两件东西之后该怎样,父亲没有明说。

    但不管怎么说,父亲似乎早已知晓今日上朝会出事?

    少年脸色难看起来,他知道父亲为人刚直,曾多次指出夏王过失,当今夏王对他早有不满。少年叹了口气,父亲身为太卜冬官,进谏君上乃是职责所在,今日更是持了禹王治水图上殿,想必是要以祖王功德劝谏大王。然而从眼下的情况看来,怕是说了什么话惹得大王震怒,是以竟派兵来太卜府抄家了。

    抄家抄到了世袭太卜府,可见大王暴怒到了何等程度!

    少年想到此处,知道情况紧急,顾不得炼器之事,匆匆抄起那面残破小旗往怀里的归元囊中一揣,就要往外跑去,经过一张石台时忽然想起什么,顺手把石台上放着的十来张巫筮也收进归元囊。

    到得外面一看,便看见太卜府前院的防卫禁制摇摇欲坠,遥遥传来阵阵喊杀之声,自然是整个太卜府都在被强攻猛打。豢龙易心中一紧,不及多想,直接朝父亲豢龙逄所住的院子掠去。

    豢龙逄的院落之外自然有着禁制,但豢龙易身为豢龙氏少主,纵然巫力低微,手法却是精熟,轻松打开禁制,去父亲卧室中的密室去取“那两件东西”。

    豢龙易的父亲豢龙逄所说的两件东西,只是一个小香炉和一颗珠子。香炉样式普通,甚至可以说是简陋,材质看来也不过尔尔。那珠子看着倒是有些名堂,不过明明是宝珠模样,颜色却居然是一种怪异的灰色,也不知有何用处。

    他想起此前父亲曾对他提过,说这两件东西必然大有来历,只是研究了许久,也没弄清究竟是何物,也不知有何用处。但是,即便没有真正弄清,却也摸索出一些浅显的用法。

    这两件东西便存放在密室中并不隐蔽的书案上,无论是青铜香炉还是那颗灰色珠子,都没有太强的巫力波动,怎么看也不过是寻常巫器,按照一般情况来说,这种货色任意一个大世家里头没有一千也有八百,就说他父亲这间密室里头,比这两件东西巫力波动强了许多的巫器,也足有十几件之多,这还是豢龙逄本身对收集巫器并无多大爱好之故。

    但此刻豢龙易谨奉父命,只是飞快的拿了这两件东西放进归元囊后,就立刻就转身离去,对其他巫器根本没有多看一眼。

    倒不是他不知道其他巫器也有相当价值,但此刻一则事急,二来他的归元囊只是十倍折叠空间,也放不下太多,因此干脆不去纠结其他巫器,拿了这两件东西便匆匆转身出了密室。

    待他从书房出来,便听见前院一声巨响,太卜府的防卫禁制爆发出绚烂的光芒,显然是已经被王庭禁军攻破。而后院的禁制刚刚自行发动,还未来得及展开,便听见一声大喝传来:“凝血聚力,浩浩神威;千军一斩,破尽重围!”

    豢龙易听得心中大震:“傲血真经之千军斩!大夏名将如今汇聚北荒莽原,斟?城内能有这等实力的大将,怕是只有王庭牧正、禁军大将军姒??一人!”当下心中苦涩,也不知父亲今日劝谏之时究竟说了什么,惹得大王如此震怒,连禁军大将军都派来了。

    说时迟,那时快,那声暴喝尚未落音,一道带着浓浓血色的刀光犹如利刃斩纸一般,毫无阻碍地划破太卜府后院未曾完全展开的禁制。因为禁制撕裂而崩塌的巫力肆意地横冲直撞,附近的三处院落顷刻间即被摧毁,连同正在抵抗的近百豢龙氏族人一并灰飞烟灭,连个残肢断臂都没剩下。

    “不!”

    少年目眦欲裂,一对眸子瞬间血红,这些人可大部分都是他豢龙氏的族人,是同流一个祖先血液的亲族!

    他不明白,父亲究竟是怎样触怒了大王,才会惹来这般残酷的杀戮,可是他却知道,太卜冬官,本就司职进谏君上!

    毕竟只是十三四岁的少年,这时见了如此景象,哪能不悲愤交加,顿时忘了父亲早上隐隐约约的说辞,身形一晃,就要冲上前去跟那位禁军大将军理论。

    可就在此时,院外却冲进来一群行色匆匆的豢龙氏族人,人数大概二十有多。

    领头的一人年纪也不算甚大,约莫二十四五上下,身材魁梧、浓眉如刀,一双眸子之中杀气腾腾,面色虽然严峻,却无丝毫慌张。

    此人一见豢龙易,眼中闪过一抹如释重负之色,匆匆上前道:“少主,事急矣……豢龙锷奉家主之命,即刻护送少主离去!”原来此人正是豢龙氏“三使”之一的刺龙使豢龙锷。

    少年眼前一亮:“是刺龙大哥,我父亲现在何处?”

    豢龙锷匆匆拱手道:“少主得罪了,形势危急,眼下不及细说,家主此刻恐怕已经身陷囹圄!”他一手拉起少年,转身朝身后的二十余人一摆手,一群人仿佛心有灵犀,各自展开身法四散开去,但看其奔赴的方位,却不像四散奔逃,而是早有预计一般。

    豢龙锷也不去看他们,转头飞快地道:“我等三使于昨晚被家主传见,各受其命。‘伏龙’带领此刻身在斟?的族人尽量抵挡禁军,拖延时间;‘御龙’安排少主转移遁走的路线和坐骑;我则负责判断是否需要发动应变计划,如果发动,则第一时间护卫在少主身边,带少主离开!”他匆匆交代完,最后问了一句:“少主,你可准备好了?”

    少年只是稍微错愕了一下,便明白今日之事其实父亲早已做了最坏的打算,当下也没什么别的好说,只能点头。他年纪虽然不大,但因身体原因,在斟?的贵族少年中常常被人嘲笑,心思早已比同龄人细腻,遇事也更能隐忍,今日虽然看似事出突然,但父亲肯定是做了安排的。

    豢龙锷见他不答,也不再多话,拦腰将少年挟于肋下,不仅自己身上出现蓝灰色荧光,竟然连带着豢龙易身上也泛起同样的光芒。然后便看他双膝微微一弯,猛然向前跃起,仿佛一阵莫名刮起的疾风,带起残影,越过院墙而去。

    在他们走后不多时,一队禁军巫兵冲了进来,四散搜索之后,领头一人匆匆回到院中,冲着一位身长八尺、顶盔贯甲、负手而立的大将单膝跪下:“禀大将军,未曾发觉逆臣之子豢龙易!”

    那大将稍稍闭上眼睛,忽然睁开,淡淡地道:“他刚走。”然后朝豢龙锷离开的方向伸手一指:“这个方向。”

    那队禁军的头目凛然抱拳:“卑职等即刻去追!”

    “不必。”那大将冷然道:“豢龙家的刺龙使要走,不是你们留得住的。传我将令:封锁斟?附近十三处关隘,禁制巫阵全开;飞骑军全体带好玉碎筮,升空探查拦截;地听营全体备战、监听地音;狂狼骑以百骑为单位,四处巡查搜索,其正副百夫长带好玉碎筮,每个百骑队带上水属性巫师和土属性巫师各两名,发现逆贼,即刻传讯并将其缠住,无须死战……此令!”

    “喏!”禁军头目肃然领命,刚要离去,忽的想起什么,又问:“太卜府抓获的豢龙氏族人……”

    那大将依旧面无表情地负手而立,声音有如地底九幽吹来的冥风一般阴冷:“大王钧令,豢龙氏全族,阖府上下皆处以大辟凿颠之刑。”

    禁军头目抱拳一礼,再无多言,匆匆转身而去。

    所谓大辟凿颠之刑,是指用锥形铁锤式样的巫器凿穿受刑者的天灵盖,乃是对巫家处以的极刑之一。因为破坏天灵盖,便可使失去肉体的巫家在灵肉分散之前,魂魄消散于肉体死亡之前,因此再难复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