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气一天比一天凉了。
沈琳外婆的丧事办完之后,她在家歇了三天才回学校。
回来那天穿着一件黑色的薄羽绒服,头发还是扎成马尾,书包往桌上一甩,坐下来就开始翻课本。
大家问她凑过去问她这几天去哪了,她头也没抬,说了句“家里有点事”。
接下来的日子,沈琳跟以前没什么两样。
照常上课下课,体育课照样跑得比男生还快,放学照样和大家一起走。
该笑的时候笑,该凶的时候凶。
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只有苏风知道,世界上最疼她的那个老人,前几天刚走了。
他没有跟任何人说这件事。沈琳没提,他就不说。
虽然沈琳隐藏的很好 ,但苏风还是看出来了。
沈琳多了不少发呆的时候,眼神落在一个地方好久不动,叫她一声她才回过神。
但她也没在没哭过。
从她外婆的葬礼回来之后,苏风再没见她掉过一滴眼泪。
苏风想起葬礼那天在池塘边上,沈琳趴在他肩膀上哭得撕心裂肺的样子。
那大概是这个女孩为数不多一次把自己最软的一面露出来。
哭完就完了,擦擦眼泪站起来,该干嘛干嘛。
苏风这才发现其实沈琳从小就很坚强。
就拿练散打,从来没喊过一声累。
摔倒了爬起来,腿上青一块紫一块也不吭声。
沈三丰让她扎马步,她咬着牙一蹲就是半小时,汗珠子顺着下巴往下滴,愣是一个字都没抱怨过。
比同龄人成熟太多了。
苏风有时候看着她,心里会想,这大概就是没妈的孩子早当家吧。
不是她不想撒娇,是没人可撒。
又过了一个星期。
周五放学,教室里桌椅板凳哐哐响,所有人都在往书包里塞课本准备回家。
苏风把数学书往桌洞里一塞,站起来伸了个懒腰。
冯安然今天被王雨梅提前接走了,说是去看望得了尿结石的奶奶。
他正准备往外走,沈琳从后面拍了他肩膀一下。
苏风回头。
沈琳站在他身后,两只手攥着书包带子。
脸上的表情跟平时差不多,但眼神有点飘,没直视他,看着旁边窗户上的玻璃。
“苏风,明天早上你能不能陪我去个地方。”
“去哪?”
“我妈的墓地。”
“我爸这周末要带队去市里打比赛,去不了。我想你陪我一起去。”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就你和我两个人。”
苏风看了她一眼。
沈琳终于转过头来看着他,看似不在意,但他能感受到她的期许。
“行。”苏风说,“几点?”
“七点半,校门口碰头。”
“好。”
……
第二天一早,苏风六点半就醒了。
天还没全亮,窗户外头灰蒙蒙的,路灯还亮着,他洗漱完换上件干净的黑色外套,从柜子里拿出那把唢呐,用布袋包好,背在身上。
李秀兰在厨房里煮粥,看他这么早就要出门,问他去哪。
“陪同学去扫墓。”
李秀兰愣了一下,但也没多问,给他塞了两个包子让他路上吃。
苏风到校门口的时候,沈琳已经到了。
她站在校门口那棵梧桐树底下,穿着一件黑色的长款大衣,大衣敞着,里面是件白毛衣。
脚上踩着一双黑色短靴,靴筒刚好到脚踝的位置。
头发今天没扎马尾,披散在肩膀上,被早上的风吹起来几缕。
手里这提着一个袋子,里面装了一些贡品和香之类的。
最显眼的是她脖子上围着的那条红围巾。
毛线的,颜色有点旧了,款式也早就点过时了,但却很干净,织得不太整齐,有的地方松有的地方紧,线头还翘起来几根。
苏风知道这大概就是她妈给她织的围巾了。
沈琳跟他说过,是她妈最后那段时间躺在病床上织的。
以前从来没见过她戴。
今天是第一次,两人一起去给她妈妈扫墓。
沈琳看见苏风,抬手冲他招了招。
苏风走过去,她低头看了一眼他背上那个布包。
“你把唢呐带来了?”
“给阿姨吹个曲子听。”
沈琳嘴唇动了动,眼睛眨了两下,把脸转到一边。
“算你有眼力劲。”
“拜托,我这叫有礼貌。”
两人打了一辆出租车在县城边上的花店门口停了一下。
沈琳下了车,推开花店的玻璃门。老板娘正在给一桶玫瑰换水,抬头看见进来个高挑的小姑娘,脖子上围着条旧围巾,笑着问她买什么花。
“康乃馨。”沈琳说,“黄色的那种。”
老板娘擦了擦手,从花桶里抽出几支黄色的康乃馨,用裁好的玻璃纸包起来,系了根白绳子。
沈琳接过花,付了钱,抱着花回到车上。
车继续往城郊开。
一路上沈琳都没怎么说话,低着头看着手里的花,手指偶尔拨一下花瓣。
苏风坐在她旁边,也没说话,看着窗外一排排往后退的行道树。
大概半个小时后,车在一个墓园门口停下了。
墓园在城郊一座小山的半山腰上,周围全是松树,风一吹松涛哗哗响。
门口的台阶上落了不少松针,踩上去软软的。
沈琳抱着花走在前面,苏风背着唢呐跟在后面。
两个人顺着台阶往上走,穿过一排排墓碑,拐了两个弯,走到一棵柏树旁边的墓碑前停下来。
墓碑不大,上面的照片是个年轻女人。
瓜子脸,齐耳短发,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嘴角还有两个小酒窝。
穿着一件碎花衬衫,看着也就二十多岁的样子。
照片的颜色有点褪了,但那双眼睛却无比明亮,好像隔着数年的光阴还在冲人笑。
沈琳在墓碑前蹲下来,把那束康乃馨放在碑座边上。
她从大衣口袋里掏出一包湿巾,抽了一张,把墓碑上落的灰一点一点擦干净。
擦完了碑面又擦碑座,连缝隙里的松针都用手拈出来。
苏风站在旁边看着她。
沈琳擦完之后把湿巾扔进旁边的垃圾桶里,又走回来,从袋子里掏出打火机和几根香。
她把香点上,插在墓碑前的香炉里,烟细细地往上飘,袅袅升起。
然后她退后两步,跪在地上,对着墓碑磕了三个头。
抬起头的时候,额头上沾了一点灰。
苏风也上前上了炷香,拜了拜,然后退到旁边,把空间留给沈琳。
沈琳跪坐在墓碑前面,两只手撑在膝盖上,看着那张照片。
清晨的墓园很安静,只有风吹松树的声音,和远处不知名鸟儿的叫声。
她看着照片上那个笑得眼睛弯弯的年轻女人,嘴唇动了动,好半天才发出声音。
“妈,我来看你了。”
声音不大,轻轻的,像是在跟谁说悄悄话。
“你在我记忆里一直很模糊。我记不得你长什么样,记不得你说话的声音,也记不得你抱我的感觉。小时候我爸跟我说你去了很远的地方,我就天天站在门口等,想着你哪天就回来了。”
她伸手摸了摸脖子上的红围巾,嘴角翘了一下。
“后来长大了才知道,很远的地方,是回不来的。”
“但是昨天我做了一个梦。梦见你了。”
沈琳的声音有些颤抖,但她吸了吸鼻子,继续说。
“梦见你在房间里,坐在床边,手里拿着毛线针,在织这条围巾。你的手很瘦,拿着针都在抖,但你织得很认真,一针一针的,怎么都不肯停下来。织完之后你冲我招手,让我过去,把围巾围在我脖子上,然后捧着我的脸,亲了我一口。”
她伸出手,指尖碰了碰自己的脸颊,眼睛已经红了,嘴角却还挂着笑。
“你亲我脸的触感好真实,温度都那么清晰。我从来没做过这么温暖的梦,醒来之后我发现枕头湿了一片,眼睛也肿了。”
“妈,这就是母爱吗?”
“我以前总觉得这两个字很空,因为我从来没有感受过。但昨天那个梦,你亲我脸的那一下,我觉得我感受到了。”
她跪在那里,肩膀微微颤抖,眼眶红透了,但声音还在使劲稳着。
“妈,你和外婆外公在下面好好的。该吃吃该喝喝,别舍不得花钱。我会好好读书,好好练散打,好好长大。你不用担心我。”
她顿了一下,眼泪终于从眼眶里溢出来,顺着脸颊流下去,滴在黑大衣的下摆上。
“我爱你,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