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郭平眼皮越来越沉。
身体里那股药劲儿翻搅着,催着他闭眼。
脖子上刀口在疼,但疼得不真切,隔了层什么东西,一阵接着一阵钝痛。
好困。
闭上眼,就什么都不用想了。
穿越这事儿,本来就荒唐,死在这也算有头有尾。
可是,不甘心。
才穿过来几天?金手指刚捂热,就要这么稀里糊涂地死了?
那截玉哨,就在台下三十步远血泊里。
他手掌撑住台面,试着往前挪。
右臂旧伤未愈,使不上多少劲,左手按在地上往前滑。
一寸、两寸、三寸......
终于爬到高台边缘,距地面不到三尺。
松开手,整个人从台上滚了下去。
噗通。
右肩先着地,脖颈伤口被这一摔扯开,血“呲”地一下溅出,沿着下颌淌下。
剧痛撕裂药劲儿的麻痹,也扯回几分清醒。
趴在地上,重新看清玉哨位置。
二十多步。
他用左手肘撑地,膝盖顶着地砖往前拱,身子一寸一寸蠕动。
地上全是血。
不知道是谁的血,也不想知道。
手肘压到一只冰凉的手,是个乐工的,他没停,从那只手上碾过去,继续往前。
十五步。
呼吸声又粗又重,肺里发出嘶嘶声响,每吸一口气,脖颈伤口就往外冒一股温热。
十步。
视线更加模糊,眼前血泊变成一团红褐色。
但那截玉哨,他看得异常清楚。
就那么泡在血里,露出半截黄白色管身。
五步。
胳膊肘在血污中打滑,再也撑不住力气。
干脆把下巴贴在地上,用牙咬着地砖缝隙,脑袋往前拱。
三步。
两步。
啪嗒~!
一只脚,停在他面前。
一双黑色官靴,鞋面干净的没有一粒灰尘。
南郭平抬不起头,脖子一动,血就往外涌。
只能竭力上翻眼珠,看到靴子上方一截灰褐色官服袍角。
那人蹲了下来,南郭平终于看清那张脸。
师秋。
花白胡须修得整齐,和第一天在宫门迎他时一模一样。
只是眼神不一样了。
那种恭敬和谦卑,消失得一干二净。
师秋手里握着一柄剑,是甲士的制式佩剑,剑身上还挂着血珠。
“南郭大夫,这是要去哪里啊?”
师秋声音很平静,像在禀报公务。
“外面没人了,那些甲士在睡梦中就走了。”
南郭平没说话,也说不出话,嗓子里全是血沫,左臂奋力前伸。
一步。
指尖几乎碰到那截玉哨。
师秋站起身,就在旁边看着,像在欣赏一出有趣的戏。
“这大殿里的人,除了我需要受点伤,其他人都得死。”
指尖终于碰到玉哨,玉哨早已沾满血浆,看不出本来样子。
他用中指指尖把玉哨往掌心拨,拨了一下,没拨进手心,反倒滚向一侧。
师秋看着他徒劳的动作,眉头皱了一下。
“我还是帮你一下吧。”
噗嗤!
一柄剑从背后捅入,穿过后心,剑尖碰到地砖,发出一声脆响。
南郭平的手停住,一阵凉意从从胸口向四肢扩散。
剑拔出。
师秋又踢了他一脚。
这一脚,把他踢得翻了半个身子,面朝上躺在血泊里,一动不动。
师秋盯着他看了两息。
然后,他举起剑在自己左臂上横着划了一道,血立刻涌出染红衣袖。
他往后退出一段距离,剑往远处一扔,一屁股坐在地上,顺势往后一倒,躺在距南郭平一丈远位置。
摆好了幸存者的姿势,半闭着眼。
就在这时。
师秋看到,本该死透的南郭平,嘴角竟向上扯了一下,牙齿上全是血,笑得无比狰狞。
不对。
死人不会笑。
他霍地从地上爬起,捡起剑,大步走来。
三步,两步。
南郭平右手已经收回,掌心握着那截玉哨。
刚才被踢翻那一脚,正好把他的手翻到玉哨上。
师秋走到跟前时,他已把玉哨塞进嘴里。
师秋高高举起剑。
他开始吹。
肺被捅穿,几乎没有气。
嘴唇死命箍住管口,把胸腔里仅存的气息,连同血沫全部挤进去。
玉哨发出一声低沉嗡鸣。
噗!
剑刚好落下。
---
“大夫?”
他猛地睁开眼。
台上、案几、竹简、茶碗,屁股下面是竹席,背后站着两名甲士。
后背、脖颈上痛感全部消失。
台下三百多号人在走动,有人抬着木桶从偏殿方向过来,有人端着陶碗在分发食物。
饭菜的热气往上冒,混着粟米和肉汤的味道。
午饭还没吃。
回来了,回到吃饭之前。
这一次回溯,比之前任何一次都长。
低头摊开右手,那截玉哨已经变回透明玻璃管,里面白色棉絮一根不剩。
能量,全部耗尽,没有第二次机会了。
目光在人群里逐一扫过。
瘦小乐工,正蹲在第三排,跟旁边人说话。
身材匀称的中年乐工靠着柱子站着。
那个五十来岁瘦削老者,闭着眼坐在墙根下,双手搭在膝盖上。
健硕乐工正从偏殿方向走回。
十六个刺客都在。
还有一个。
师秋。
视线移到台侧。
师秋正站在高台左下方三步远位置,手里捧着一卷竹简,一副随时等候吩咐的姿态。
把玉哨收进袖中,拿起案几上那卷《白骨吟》,一把抛下高台。
竹简“啪嗒”掉在台下地砖上,四分五裂。
满殿寂静。
所有目光都聚焦在那卷竹简上,又惊疑不定地望向他。
“都是骗人的。”
南郭平癫狂的声音,在大殿里回荡。
“吃什么吃?谁让停的?放下碗,继续奏!”
底下人全懵了。
他从台上走下,步子又快又稳。
“奏,《阳春》,奏到我回来为止。”
一名属官硬着头皮凑上来:“大夫,弟兄们累了一上午……”
南郭平转头瞪了他一眼,把属官后面的话堵了回去。
“奏!”
前排几个老乐工不敢迟疑,率先拿起竽管吹响引子。
后面人陆续跟上,竽声再次响彻大殿。
他大步走向殿门。
走得不快,也不敢走太快。
背后是三百多人,其中有十六个随时能取他性命。
身后两名护卫快步跟上。
踏出殿门,阳光打在脸上,他吸了一口气,肺没漏风,嗓子没灌血。
还活着。
一回头,师秋从殿内跟了出来。
“大夫,您要去哪?”
南郭平看着他,看着这张恭敬谦卑的脸。
现在就想拔出剑,一剑捅穿这张脸。
但他不能!
强忍住杀意,尽量让声音听不出情绪。
“师乐正。”
“带着他们继续奏,我很快回来。”
不等师秋再问,他已转身离去,十名甲士跟在身后,甲叶碰撞声整齐肃杀。
走出闻韶殿围廊,拐过石桥。
“你。”
他指着队列里一个年轻甲士。
“回司乐署,找纪校尉,让他带上所有甲士,立刻去卫尉寺。”
“快!”
“诺!”
甲士转身飞奔而去。
南郭平带着剩下九名甲士,大步往西走,步子越来越快,到卫尉寺门口时,他已出了一身汗。
守卫刚要询问,他已从腰间拔出齐王佩剑。
“通知卫尉,快!”
守卫认得他,更认得他手里的剑,一人转身进去通报。
这时,纪仲已带着其余甲士赶到,跟着他一同冲进卫尉寺大院。
院中操练的甲士见状纷纷停下。
廊道尽头传来急促脚步声,田赢大步走出,一边走一边系着腰带。
“南郭大夫?出了何事?”
南郭平走到田赢面前,压低声音。
“田卫尉,送你一份天大的功劳。”
田赢眉头一挑。
“司乐署,有十六名刺客,可能更多。”
“大夫此话当真?”
“千真万确。”
他举起手中齐王佩剑。
“你以为大王赐我这把剑,只是让我管乐工的?”
田赢右脸上那道疤,在阳光下绷得很紧。
“好,现在就去。”
“等等。”南郭平叫住他。
“这些刺客都是高手,闻韶殿里还有三百多个乐工,若是逼急了,他们几个呼吸就能把人屠尽。”
田赢脸色一变:“大夫的意思是?”
南郭平扭头望向远处一片开阔地,是宫中禁军甲士的校场。
“我把人全部引到校场,卫尉提前把人埋伏好。”
“等我把刺客跟乐工分开,再一网打尽。”
“好,就这么办。”
田赢转身走进廊道,冲里面大喝。
“传令~!”
---
田赢做事雷厉风行。
五百甲士分四路入位,伏于校场周围矮墙、库房、营帐后方。
夜值甲士全部叫醒,披甲持剑,组成第二层包围。
不到一刻钟,一切就绪。
从校场中央看去,四周静悄悄的与平时无异。
布置妥当,南郭平却没动。
玉哨已经没能量了,万一刺客在路上看出破绽当场翻脸,他连回档的机会都没有。
命只有一条。
他从腰间解下齐王佩剑,
“纪校尉。”
纪仲上前一步。
“持此剑,带你的人去闻韶殿找师乐正。”
“告诉他,大王有令,让他带上所有人到西校场集合,是所有人。”
“凡有不从者,当场格杀!”
“诺!”
纪仲持剑转身,带着三十名甲士,大步奔向闻韶殿。
看着他背影消失,南郭平跟随田赢走上校场点将台。
田赢看了他一眼。
“大夫如何分辨出所有刺客?”
南郭平没正面回答。
“卫尉放心,人来之后,我自有办法。”
田赢没再追问,只是看他眼神,多了一丝疑惑。
一刻钟。
远处传来嘈杂脚步声。
闻韶殿方向,黑压压一群人正朝校场走过来。
前面是纪仲,手里横着齐王佩剑。
他身后,师秋快步走着,脸上和往常一样的平静。
再后面,三百多号人,竽乐队、笙瑟编钟乐手、属官大小师,乱糟糟挤在一起,像在赶一场大集。
人群涌进校场,站在校场空地上,交头接耳,人人脸上都写满困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