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阴城,城南一栋僻静小院。
此刻,日头已经有些偏西了。
院里,一个男人坐在石凳上。
他生得圆脸,络腮胡浓密,一身腱子肉把粗布衣服撑得鼓鼓囊囊。
可他手里,却拈着一朵嫩黄的菊花。
表情很认真。
“……他爱我。” 他扯下一片花瓣,丢在地上。
“他不爱我。” 又一片。
“他爱我。”
“他不爱我……”
他动作很轻,声音也低,和他那副彪悍体格完全不搭。
花瓣一片片落下,在他脚边堆成小小一圈。
终于,手里只剩下最后一瓣了。
男人屏住呼吸,盯着那最后一点嫩黄。
“他爱我!”
花瓣落下。
男人眼睛猛地亮了,脸上瞬间涌起两团可疑的红晕,嘴角咧开,露出一个与他形象极端不符的“娇羞”笑容。
“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他是爱我的!”
他太激动了,一巴掌拍在旁边的石桌上。
砰!
实心的青石桌,瞬间布满蛛网般的裂痕,哗啦一声塌成一堆碎石。
男人根本没看桌子,还沉浸在自己的喜悦里,双手捧着脸,嘿嘿傻笑。
“少爷。”
一个小厮缩着脖子,小心翼翼地从月亮门那边探出头,手里捏着一封信。
男人猛地抬头,脸上的娇羞还没完全褪去,配上那脸胡子,格外诡异。
“什么事?”他粗声粗气地问,目光却死死锁在小厮手里的信上。
“有……有您的信。”小厮快步走过来,双手把信奉上。
男人一把抢过信,动作快得像抢什么宝贝。
信封是普通的牛皮纸,没写抬头。
他心怦怦跳。
一定是青竹哥哥……他指尖碰到信封,忽然觉得不对劲,抬头一看,那小厮还杵在那儿,眼睛直勾勾盯着他……手里的信,喉结还不自觉地滚了一下,吞了口口水。
“你还在这杵着干嘛?”男人脸一沉,闷声闷气地喝道。
“啊!是是是!小的告退!小的告退!”小厮如梦初醒,吓得一哆嗦,连忙低头哈腰,一溜烟跑了。
跑出院子,他才拍拍胸口,回头看了一眼那满地的菊花瓣和碎石桌,心里默默为那个叫“青竹”的倒霉蛋祈祷了几句。
院里又只剩下男人一个。
他迫不及待地撕开信封,抽出信纸。展开。
刚看了开头几行,他脸上那点“娇羞”瞬间僵住,圆眼睁大,连呼吸都停了一瞬。
握着信纸的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但紧接着,他的眼睛越瞪越大,胡子下的嘴巴也慢慢张开。
不是愤怒,是……难以置信。
狂喜一点点从那铜铃般的眼睛里漫出来,迅速淹没了最初的惊愕。
信上的字迹很普通,内容却让他浑身血液都热了起来:
“素雪妹妹妆次:
展信安。
见字如晤。
前番书信往来,字里行间,情意拳拳,虽未谋面,实已倾心。然近日偶知一事,心下震动——素雪妹妹,你真正的模样,愚兄……已然知晓了。
莫惊,莫慌。
初闻之时,确有心绪翻涌,然静思之下,那笔墨间的灵秀,书信中的真挚,谈吐间的风趣,岂是伪装可得?
皮相外物,不过虚幻皮囊;灵犀一点,方是真心之所系。
我思慕者,本是信中那个知我、懂我、与我笔墨相亲的‘素雪’,是那缕透过纸背照入我荒芜心田的魂。
你是男儿身又如何?
此心已定,百折不回。
不仅无怨无悔,反觉天地开阔,前缘早定。
素雪,我知此言惊世骇俗。
但我意已决,情难自禁,不愿再止于尺素传情。
思之念之,辗转反侧,惟愿与君更近一步,剖白此心,尽诉衷肠。
今夜子时,新城‘悦来客栈’天字一号房。
房已定好,静候君来。
万望赴约,莫负此心。
青竹 手书”
信纸在男人粗大的手里微微颤抖。
他看了一遍,又看一遍。
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炭,烫进他眼里,烙进他心里。
“他知道了……他知道了……可他……他不介意……他还……”男人喃喃自语,声音抖得厉害。
巨大的惊喜像火山一样在他胸膛里炸开。
原来青竹哥哥什么都知道了!可他非但没嫌弃,反而……反而说更爱他了?还要……还要更进一步?
客栈……天字一号房……
男人猛地抬起头,脸已经红得像块烧红的烙铁,连耳朵根子都红了。
他紧紧攥着信,像是攥着全世界最珍贵的宝贝。
“啊——!”
他猛地跳起来,狂喜无处释放,只能狠狠一脚跺在地上。
轰!
脚下那只结实的石凳,瞬间步了石桌的后尘,被他一脚跺得四分五裂,碎石飞溅。
男人却看也不看,只顾着把信小心翼翼地按在怦怦乱跳的胸口,望着西边开始泛红的天色,眼神滚烫。
今夜子时……悦来客栈……
他得好好准备准备。
青竹哥哥,等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