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景翠前辈?”
顾清庭愣了一下,回眸望去,果然是几天前曾一起讨论过裴府命案的景翠天师。
“我是大理寺的巡查评事,岑龙特勤队直属朝廷,调动特勤应该也用不到向望州官府写申请吧?”
她有些垂头,不甘心的暗暗咬唇。
景翠步步走来,美眸并无指责,只是映出几分关心:
“上次在元江县你夜里突袭查案,险些被那知县召唤出来的邪魔杀死……此事传到京城天师府中,可是给你的母亲担心坏了,后来清霄老师便专门写信叮嘱我,以后在望州无论去哪,我作为老师的学生,都要负责确保你的安全。”
景翠说着,有些于心不忍的劝道。
“抱歉…道理我都懂…”
“但现在时间紧迫!我的线人还在顾府生死未卜,我没空解释这些,真的要走了……”
顾清庭暗暗攥拳,自知无可辩驳,只得长叹一口气。
当年在元江县一案,不是因为姜槐出手斩杀邪魔,她顾清庭恐怕也活不到今天。
如今,顾府战况凶险,姜槐下落不明,一切还都是未知数……
顾清庭再多耽误一秒,都是对姜槐那份信任与恩情的背叛。
“裴府那桩命案,清庭执意要查,我陪清庭一起去就是了。”
景翠叹了口气,知道顾清庭执拗的性格根本劝不住。
顾清庭点了点头,再度汇聚雷法——
“抱歉,这么晚了,还要麻烦前辈跟我一起冒险。”
“快走吧,听闻今晚顾府老祖被逼出山,我们还是快去看看为好,也免事态恶化危及望州的无辜百姓。”
景翠微眯冷眸,也于胸前竖起二指结印,汇聚风法。
……
……
……
……
“肃静!”
“特勤搜查,全都靠墙站好!”
“你们几个,举手抱头!”
“顾府涉案,谁敢逃跑就是做贼心虚!”
喝斥声骤然惊响,顾府外围,潜伏已久的特勤小队自各翻墙一拥而入。
小队全员黑袍龙铠,器械寒光凛冽,迅速分散,封死整个顾府大院的所有出入口。
冰冷的威慑声回荡厅堂,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封锁震慑住。
而在顾府前院,双方陷入僵局的白衣仙子与苍发老祖也被院外这一声声的呵斥惊动。
“哈哈哈…哈哈哈哈!”
“天不亡我顾府!是朝廷的岑龙特勤队来了!”
率先仰天长笑的,自然是白发苍苍的顾家老祖。
顾府,作为望州名门世家,多年来与官府勾结,自然也不可能账本都是清白。
换做平时,朝廷的特务突袭查案,顾府上上下下所有人都要心头一紧,心中暗骂两句狗当差的多管闲事,但表面上还是不得不笑脸相迎。
但如今…
特勤踹门查案,顾府老祖却从未有过这般庆幸,从未这般期待朝廷的天兵救场。
原因无他,裴清怜实在是太恐怖了。
与她相比,顾府老祖宁可被查出几百万两银子的贪污,只要特勤队能替顾府主持公道,从裴清怜这个恶魔的手中救下顾府满门性命!这几百万银子也算是花的值了!
“裴清怜,今夜惊动了朝廷,你的好日子也算到头了!”
“裴清怜,你杀我儿孙,杀我顾府重瞳天骄,今日你抓我顾府满门当人质,未来就算老朽不敢动你,朝廷之上的那方隐秘世族知晓此事,也定不会再留你!”
“当年你父亲裴清风怎么死的,你也一样!”
顾府老祖释怀的说着,眼看特勤队就要一路封锁到前院,他的压力也随之舒缓。
“……”
裴清怜立在前院的中央,沉默不语,只是感应着方圆百米的特勤队动向,从怀中拿出一张手帕擦了擦眼角的两行血泪。
这血泪,是此前裴清怜威胁老祖时,同时调动了上百人,因为御魂术过度透支生命才留的血泪。
裴清怜的御魂术,本质与顾子言的重瞳差不多。
过度滥用,所透支的无非先是灵力,再是生命,最终连灵魂都作为燃料。
“岑龙特勤!”
“全都站在原地,不要轻举妄动!”
轰隆!!!
顾府前院的大门被一脚踹开。
顾府老祖与裴清怜同时回眸望去,却见一众黑袍龙铠的特勤小队,各自操控浮游灵枢,于四面八方训练有素的分散站位,最终各自将灵枢法器的炮口瞄准了院内二人,蓄势待发。
小队的最前方,却见一位身着黑色轻装战服,头生狼耳,发似鸢尾,周身环绕八门悬浮灵枢的银发少女步步走上前。
她抬起手来,摘下兜帽,八门高阶灵枢于身后依次列阵,犹如八门光炮分别锁定全场。
显然,这位少女是岑龙特勤队的队长。
“裴仙子,顾老祖。”
“大理寺今夜登门查案,按照炎朝律法,还请二位收起修为,配合巡查!”
她的语速很快,声音冷而严厉。
即便论修为不如顾家老祖,但身披岑龙特勤队的披风,腰间还挂着真龙亲笔提名的【岑龙】铭牌,字句皆在炎朝境内有着十足的压制力。
“今夜既是大理寺旨意,老朽也曾担任天师,自是谨遵炎朝律法。”
顾家老祖很是识相,恭维的说着,便是收敛了周围的大乘期压制力。
裴清怜回眸望去,深吸一口气,却也双手抱拳,风轻云淡的开口:
“不知,大理寺要查什么?”
她的语气,显然没有顾府老祖那么客气,而是带着几分不悦的质询。
银发少女并未回答,直接无视了裴清怜,只是继续环顾四周,眼眸锐利的盯着顾府正堂所有人,巡查是否有人偷跑。
裴清怜的金瞳微眯,本就不多的耐心也更为压抑。
她不喜欢有关朝廷的一切势力。
因为二十年前,裴府被灭门后,望州官府的那份奏折上,竟然黑纸白字的写着是裴清风勾结邪教,走火入魔,亲手杀了他自己的妻女兄妹。
望州判案,何等荒谬!
二十年前,裴清怜被父亲藏在衣柜里,她透过缝隙,分明亲眼所见全家老小皆被那蒙面的黑衣人所斩。
最终,父亲为了保护族人,不惜自焚道体,献祭灵魂,可却被那几个姗姗来迟的天师判定是父亲修炼邪法,走火入魔,出手将裴清风抹杀。
到头来…
裴府之冤,竟也只是奏折上的简短一句走火入魔,便一笔勾销,二十年来再也无人问津!
炎朝官体,令人耻笑!
自那以后,裴清怜便深刻意识到,整个望州,乃至是朝廷上上下下,早就已经串通好了,就连曾与裴府关系密切的顾府也不例外。
望州这座城里,当官的,当权的,没有一个人是无辜的!
“大理寺查案,可大理寺的人却迟迟不现身?”
裴清怜又是一声语带轻蔑的反问。
岑龙队长闻声抬眸,眉宇间亦是浮现些许不满。
可也就在这时——
轰隆隆隆!
顾府上空,天雷滚滚,却见两道光影一前一后从天而降。
雷霆散开,烟尘散去。
为首的是一位墨发束冠,身披青花道袍的女天师。
而在天师之后,金色的电弧由虚到实,则是一位头生鹿角,金发由玉环梳为双马尾的妙龄少女。
少女看似年小,但官职与修为可一点不小。
肩上披着金霞黑底的大理寺官袍,那对血脉古老的鹿角苍劲曲折,周身环绕着金色电弧,清绝孤傲的小脸之上皆是一副容不得邪祟造次的浩然正气。
“裴仙子,许久不见。”
顾清庭右手于身前二指定法,左手负在身后,微眯冷眸,金瞳颇为怀疑的直视那同样拥有一双特殊金瞳的白衣仙子。
两女皆是金纹底色的瞳孔,可对比之下却是明显的一光一暗,裴清怜的月相金瞳明显更为黯淡阴晦,而顾清庭的金瞳则在夜色之下熠熠生辉,如沐神佑,尽显龙相。
“又是你…”
裴清怜微眯冷眸,暗暗咬牙,眉宇间皆是不耐烦。
如今的局势,早在顾晨风自焚时,就已经完全超出了裴清怜的计划,裴清怜自然也不可能再像刚来顾府时那般目中无人。
她的清绝仙颜之上,表达情绪的细节越来越多,但均为一股悄不可见的恼火与厌戾。
“顾清庭,上次也是你,嘴上说着什么要核查悬案,却一次又一次的阻止我调查真相。”
话至于此,裴清怜一声轻笑,目之所及皆是虚伪。
顾清庭懒得跟她斗嘴,只是继续环顾四周,似乎在寻找着某个少年的身影。
“据我所知,你来顾府时,应该还——”
她欲要开口询问姜槐的下落。
可话到一半,脑海中却又传来一道声响:【我平安无事,不必因为我而引起裴清怜不必要的怀疑。】
这…是姜槐的声音!
顾清庭闻声一诧,话到嘴边赶忙闭上,重新组织措辞。
只不过,顾清庭记得,她给姜槐的传音石是一次性的才对。
如今,姜槐早就用过了一次,他又是通过什么方式将声音传入顾清庭脑海中的?
【接下来,我会协助你调查裴清怜,但我不能让裴清怜知道我的存在,所以我会藏在暗中与你传话,教你怎么破局。】
姜槐的声音再度于顾清庭耳边传来。
顾清庭的眼神环视一圈,确信除了自家周围人都听不见。
【别愣着了,快说点什么,要引起裴清怜怀疑了!】
姜槐再次催促。
顾清庭虽不太服气,但还是恢复了平日的状态,轻哼一声,颇为不屑的嘲讽道:
“所以,滥杀无辜,就是裴仙子对真相的调查方式吗?”
裴清怜闻声也笑了,摊开双臂,扬起白衣道袍之下的两扇阔袖:“二位天师大人,您何时看见清怜滥杀无辜?”
“大理寺判案,讲的无非是人证物证。”
“今日,清怜不过登门拜访,与顾家主谈论婚事,顺手斩杀几个邪修罢了……顾大人又有什么证据表明,清怜今夜在顾府滥杀无辜?”
“也许清怜是在讨伐邪魔,为望州的百姓除害呢?”
话至于此,裴清怜上扬唇角,语带自信。
顾清庭挑起俏眉,将目光投向一旁的顾家老祖。
老祖见状,就像是抓住救命稻草,赶忙道:
“清庭,你可要为顾家主持公道啊!”
“近年来,我顾府出了重瞳天骄,顾晨风本是好意想为自家天骄谈门婚事,却不曾想顾子言和顾晨风父子二人皆被这女魔头残忍杀害!”
老祖喊得亲切。
毕竟都姓顾,即便祖上血缘天差地别,但事到如今能靠近乎自然还是要多靠几分。
顾清庭听的不悦,别过目光,冷冷道:
“天底下姓顾的多了,查案的时候也还请顾老称呼职务。”
她的语气刻意疏远三分,但眼底却又几分无奈的拧巴,这是因为顾清庭当年身负重伤,被姜槐给丢到顾府门前了,于是顾清庭于情于理也还是欠了顾府人情。
不过,相比当年那份人情,顾府在望州干的坏事显然还是更胜一筹,所以顾清庭终归还是没那么客气。
“这……”
顾府老祖听的一愣,老眸先是浮现些许屈辱,但话到嘴边却还是长叹一口气,俯首做礼。
“评事大人所言甚是,是老朽糊涂…”
终归是朝中那位顾太师府上的宝贝孙女,即便顾清庭再怎么年幼,只是小小大理寺评事,但到了望州这偏远的小地方来,也依旧是他整个顾家甚至连老祖都根本得罪不起的大人物。
“苍,你带人去正堂检查顾晨风与顾子言的尸体。”
顾清庭微微回眸,给了身后待命的银发少女一个口谕。
代号为【苍】的少女闻声抬眸,再分别给了身边几位特勤队员眼神示意,便是化作数道黑影齐刷刷的踏入顾府正堂展开调查。
裴清怜望着岑龙特勤队进入正堂,并不紧张,那双金瞳只是盯着顾清庭,无奈一笑。
“审吧,审吧…你们就审吧!”
“相信顾府幸存的人们,会说出真相。”
“相信二位天师断案如神,绝不会冤枉任何一个无辜的好人,更不会放过任何一个罪孽深重的罪人吧……”
裴清怜释怀的说着,目光扫过顾清庭,又停留在顾清庭身后那位青绿盘发的女天师。
景翠不语,但身为二十年前的亲历者,自然听出前者话里有话,清冷的容颜悄不可见染上一抹不可言说的阴霾厉色。
“呵…”
裴清怜压低声线,通过眼神交汇,将自身的心声直接投入景翠的灵魂内壁。
天师天师,承天立道…
景翠,你每天对着镜子穿上这身天师道袍不觉得恶心吗?
……
……
……
“评事大人!”
“天师大人!”
“二位大人可要为我们做主啊!”
顾府正堂,众多顾府子弟皆是泪流满面,像是看见大救星一样纷纷匍匐跪在顾清庭和景翠的脚边。
顾清庭被这一幕吓到,赶忙弯腰搀扶起一位抱着婴儿的妇女。
“别担心,时间还多,你们一个一个慢慢说,到底是怎么回事?”
顾清庭温柔的抚慰。
在她身侧,代号为【苍】的少女则拿出一枚录音石和笔记本,字句不差的记录口供。
那妇女抱着婴儿,失声痛哭:
“顾晨风,顾家主,他竟然勾结邪教,修炼魔道,走火入魔,六亲不认,险些就要杀了我们全家……”
“若非裴仙子及时出手,恐怕我们所有人都要死在这里!”
“——?!”
顾家老祖闻声愣住。
只是瞬间,他就理解了什么,原本已经安心的老脸再度映起一抹绝望的暴怒:
“一派胡言!!!”
“二位天师,她们都被裴清怜下了心咒,切不可轻信他们的一面之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