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西藏的第二天,程砚秋就后悔了。
不是后悔来,是后悔出发前没多吃两天红景天。
头疼。
疼得像有人拿锤子在太阳穴两边轮流敲。
呼吸也困难,每走一步都觉得肺里灌的不是空气而棉花。嘴唇发紫,指甲发青,整个人像被抽走了一半力气。
赵刚扶了她一把:“程少校,还撑得住吗?”
程砚秋咬着牙点头:“撑得住。走吧。”
赵刚看了她一眼没多说什么。他这辈子带过不少上高原的新人,知道哪些人是硬撑哪些人是真能扛。程砚秋属于那种身体不行但意志力死扛的类型,这种人你拦不住。
搜索小队六个人,从营地出发往坐标点方向攀爬。
路不是路。全是碎石和冰碴子,脚底下打滑,一不注意就可能崩下去。风刮得脸疼,虽然是七月,但在这个海拔感受到的只有刺骨的冷。
程砚秋裹着羽绒服,围巾勒得严实,只露出两只眼睛。即便这样,睫毛上都结了一层细霜。
走了三个小时,组员小张喘着粗气说:“赵队,海拔表显示五千二了。”
赵刚抬头看了看前方的地形:“坐标点应该就在前面那片冰碛带附近。再坚持一下。”
又走了半小时,程砚秋的腿开始发软。她一个踉跄差点跪下去,旁边的组员老马眼疾手快扶住了她。
“程少校!”
“没事。”程砚秋摆了下手,“脚底打滑而已。”
赵刚回头看了一眼,走过来从背包里掏出一瓶氧气:“吸两口。”
“我能走。”
“吸两口再走,不丢人。”
程砚秋没再犟,接过来吸了几口。脑袋清醒了一些,腿也不那么软了。
赵刚说:“你是来接人的不是来拼命的,路上倒了我还得分人送你回去,影响进度。”
程砚秋被他这话噎了一下,把氧气瓶还给他:“走吧,不耽误你。”
赵刚笑了一声,继续带队往前。
又走了四十分钟,地形变了。前面出现了一大片冰碛物堆积区,大小的石块混着冰层,高低不平。
赵刚停下来观察地形。
“坐标就在这片区域里。”他拿出GPS确认了一下方位,“误差范围不超过五十米。大家散开找,注意看冰层下面有没有异常的颜色或者形状。”
六个人散开搜索。
程砚秋走到一处冰碛物旁边蹲下来,脑袋还在疼,但她强迫自己集中注意力。
她仔细看着冰层的纹理和颜色。正常的冰层是青白色的,如果底下压着东西,颜色会有轻微变化。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太阳在高原上特别毒,照在冰面上反射出刺眼的白光,程砚秋眯着眼睛一块一块冰碛物地看过去。
下午两点四十分。
小张的声音突然从东边传来:“赵队!这边有情况!”
所有人立刻朝他跑过去。
小张蹲在一块大冰碛物的背面,指着脚下:“你们看,这里冰层颜色不对。”
赵刚快步过去蹲下。
那块冰碛物背风面的冰层确实跟周围不一样。普通冰面是半透明的青白色,但这一块冰层下面隐约透着深色,像是有东西被封在了里面。
赵刚掏出冰镐,轻轻敲了两下表面:“实心的,冻了很久了。”
他转头对组员说:“拿热水和小铲子来,慢慢化开表面。别用大力,下面可能有遗骸。”
组员们围过来,开始小心翼翼地清理冰面。
温水浇上去,冰层慢慢融化变薄。
五分钟。
十分钟。
十五
冰层越来越薄了。
底下的东西开始清晰起来。
程砚秋凑近了看。
先到的是衣物的纹路。是军装。绿色的,虽然被冻得发黑,但能辨认出是六十年代的军装样式。
再继续融化。
更多轮廓出现了。
然后所有人都停住了动作。
程砚秋跪在冰层边上,眼睛一动不动盯着下面。
冰层下面是两个人。
两个人。紧紧地依偎在一起。
男的在外面,身体弓着,把整个人都罩在了另一个人外面。像一堵墙,挡住了风雪方向的所有侵袭。
女的被他护在怀里,蜷缩着,一只手紧攥着什么东西。
因为高原极寒的环境,冰冻保存的程度远超预期。他们的面容还依稀可辨。
很年轻。
非常年轻。
男孩子浓眉大眼,脸上还带着稚气。女孩子小的一张脸,头发散了一半,贴在脸颊上。
程砚秋的眼泪瞬间涌了出来。
她想起了糖包说的话。
“爸爸说,哥把姐姐护在怀里,姐姐手里还拿着药箱。他们在一起,就不冷了。”
沈北川说的一点没错。
李建军到生命最后一刻,都把周小梅护在怀里。
而周小梅手里攥着的,是一个已经冻得发黑的军用急救包。
她是卫生员。哪怕在最后一刻,她的手也没松开那个急救包。也许她在想,也许还能撑到有人来救他们的时候,她还能派上用场。
赵刚站在旁边,看着冰层下那两个紧紧相拥的身影,沉默了好久。
风在耳边呼啸,吹得人站不稳。
但没有人说话。
六个人站在海拔五千多米的冰原上,在风里沉默地注视着冰层下那对年轻的恋人。
六十二年了。
他们就这样抱着彼此,在这里等了六十二年。
程砚秋的眼泪被风吹干了又流出来,反复了好几次。她用袖子使劲擦了擦脸,哑着嗓子说:“继续清理。看周围还有没有其他人。”
赵刚回过神来,点了下头:“小张、老马,你俩往周围扩大搜索。剩下的人继续这边。”
程砚秋跪在冰层旁边没有动。
她低头看着那两张年轻的面孔,心里反复回响着那封信上的话。
“爹妈放心,这边挺好的,就是冷。等打完仗就回来跟建军结婚。给你们生个大胖孙子。”
周小梅,十九岁,等着回家结婚的姑娘。
你等了六十二年了。
姐来接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