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砚秋来的那天早上,糖包正蹲在阳台上看蚂蚁搬家。
小家伙穿着宋清晚新买的黄色小裙子,头上扎了两个小揪揪,蹲在花盆旁边看得入迷。
“蚂蚁搬家了,要下雨了。”糖包自言自语,用小手指头戳了戳地上的蚂蚁队伍。
宋清晚从厨房探出头来:“糖包,别蹲那么久,腿麻了不好。”
“不麻!糖包的腿很厉害的!”
门铃响了。
宋清晚去开门,程砚秋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一袋子零食,还有一个粉色的小发卡。
“嫂子好。”程砚秋笑着打招呼。
“快进来。”宋清晚接过东西让她进屋,“糖包今天一大早就说要唱歌,我还没来得及跟她说你来呢。”
程砚秋换了鞋走进去,糖包听到动静已经从阳台跑过来了。
“砚秋姐姐!”糖包跑得太急差点摔一跤,程砚秋赶紧蹲下来接住她。
“慢点跑,急什么呀。”程砚秋捏了捏她的小鼻子。
“姐姐你怎么才来呀,糖包等了好久好久。”
程砚秋看了看表,才早上八点半。“你起这么早?”
“糖包五点就醒了!”糖包举起五个手指头,“因为糖包今天要唱歌给姐姐听!”
宋清晚端了两杯水出来,对程砚秋说:“她从昨晚就开始念叨了,睡觉前还跟我说'明天一定要唱歌'。”
程砚秋心里有些酸。这孩子把唱歌当成了一件特别重要的事,因为她爸爸跟她说过,唱完了就能来接她。
“那糖包想不想先吃个小面包?”程砚秋从袋子里拿出一个卡通面包。
糖包接过去,咬了一大口,腮帮子鼓的,含糊不清地说:“姐姐,吃完糖包就唱。”
“好,不急,你慢慢吃。”
程砚秋趁糖包吃面包的时间把录音笔准备好。宋清晚坐到旁边来,小声问她:“昨天那个笔迹鉴定的事,老陆跟我说了。”
程砚秋点头:“确认了是沈中校的。”
“那他真的还活着。”
“应该是的。”
宋清晚的眼眶有些泛红,但忍住了没哭。她扭头看了看正在啃面包的糖包:“这孩子不容易。”
程砚秋也看向糖包,轻轻嗯了一声。
糖包三两口把面包吃完了,用手背抹了抹嘴巴上的面包屑,蹦下沙发跑到程砚秋面前。
“姐姐!糖包吃完了!唱歌!”
程砚秋笑了:“好,姐姐准备好了。糖包唱吧。”
糖包站得直的,两只小手垂在身体两侧,跟个小大人似的。她清了清嗓子,小奶音响起来。
“大山高呀高,北纬二十六度三,小鸟飞呀飞,东经九十八度七。”
程砚秋飞快地在本子上记录:北纬26.3,东经98.7。
“风吹草呀草,哥走得远,妈妈等呀等,等到头发白。”
糖包唱完了,歪着头看程砚秋:“姐姐,这首好不好听?”
程砚秋嘴巴张了张,没说出话。
她知道北纬26.3,东经98.7是什么地方。那是云南边境。三十年前,对越自卫反击战结束后多年,有一个排在边境丛林执行清除残余的任务时遭遇伏击,其中一整个班七名战士失踪。
七个人,三十年。
“好听。”程砚秋吸了吸鼻子,“糖包唱得特别好。”
“那糖包再唱一首好不好?”糖包眼睛亮的。
程砚秋迟疑了一下:“你不累吗?”
“不累!糖包还有好多歌呢!”
宋清晚在旁边说:“让她唱吧,她高兴。”
糖包又站好了,这次她唱之前先抱了一下程砚秋的胳膊:“这首是爸爸最喜欢唱的,爸爸唱这首的时候会哭。”
程砚秋心猛地揪了一下:“爸爸哭了?”
“嗯。”糖包点头,小脸很认真,“爸爸唱着就流眼泪了。糖包帮爸爸擦,爸爸说没事,说沙子迷了眼睛。”
她想了想又说:“可是屋里面没有沙子呀。”
宋清晚背过身去了。
程砚秋深吸一口气:“糖包唱吧,姐姐听着呢。”
糖包的小奶音再次响起来,这一次调子跟前面的不太一样,慢一点,像摇篮曲。
“大河流呀流,北纬四十二度一,白云飘呀飘,东经一百二十四度三。哥哥们呀哥哥们,等了好久好久,雪化了又下了,春天来了又走了。”
程砚秋的手在发抖。
北纬42.1,东经124.3。
她脑子里的军事地理知识在疯狂运转。那个坐标点在东北,靠近中朝边境。
不对,那不只是一个普通的边境点。
那里,是七十三年前抗美援朝战场上的一处阻击阵地。
程砚秋的笔差点掉了。
糖包唱完了,仰着小脸看她:“姐姐你怎么了?你手抖了。”
程砚秋使劲攥了笔:“没事,姐姐写字写多了手酸。”
“那姐姐休息一下嘛。”糖包跑去茶几上拿了杯水端过来,两只小手捧着递给程砚秋,“姐姐喝水。”
程砚秋接过水杯,喝了一口压了压情绪。
她放下杯子问糖包:“糖包,爸爸唱这首歌的时候,有没有跟你说什么故事?”
糖包想了想:“爸爸说,有十八个哥哥一起迷路了。他们走进了一个山洞里,再也没有出来。爸爸说他们是一起的,不是一个人,所以不孤单。”
程砚秋的瞳孔猛地缩了一下。
十八个人。山洞。
她知道这是什么了。
1951年,抗美援朝某次战役中,志愿军某连长张守义带着十七名战士主动请缨阻击敌军,掩护大部队撤退。战斗结束后,搜索队上去的时候,阵地上什么都没有了,十八个人像蒸发了一样。
七十三年来无数人去找过,都没有结果。
而现在,一个三岁半的小女孩用一首儿歌,唱出了他们的坐标。
程砚秋站起来:“嫂子,帮我看一下糖包,我出去打个电话。”
宋清晚看到她的脸色就知道事情不小:“去吧。”
程砚秋走到门外走廊上,掏出手机拨了陆征的号码。响了两声就接了。
“旅长。”
“怎么了?”
“糖包刚才唱了第三首歌。”
“坐标对应什么?”
程砚秋深吸了一口气:“北纬42.1,东经124.3。旅长,那是抗美援朝时期张守义连长的失踪区域。”
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
陆征的声音变了:“你确定?”
“确定。糖包还说了,爸爸告诉她那里有十八个哥哥一起迷路了,走进了一个山洞。旅长,当年搜索队的报告里有一条推测,说张守义连长他们可能是退入了某处地下洞穴,但受限于当时的探测条件没有找到洞口。”
陆征沉默了很长时间。
然后他说了两个字:“上报。”
“是。”
程砚秋挂了电话回到屋里,看到糖包正趴在宋清晚腿上,让宋清晚帮她把新发卡别上去。
“好看吗?好看吗?”糖包摸着头上的粉色发卡。
“好看。”程砚秋走过去,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糖包最好看了。”
糖包笑得露出两颗小米粒牙。
她不知道自己刚才唱的那首歌意味着什么。
她不知道七十三年前有八个年轻的战士走进了一个山洞,再也没有出来。
她更不知道,那十八个人的家人,有的等了一辈子,有的已经带着遗憾离开了这个世界。
而她那首奶声奶气的儿歌里,藏着他们回家的路。
当天下午,陆征的办公室里,电话响了一整天。
消息逐级上报后引起的反应比第一首歌还要大。陈卫国是一个人,而这次可能是十八个人。十八位志愿军战士,失踪七十三年。
这不是小事。
这是能写进军史的大事。
而这一切的源头,是一个三岁半的小女孩唱的一首儿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