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酌做好了饼皮,白芷端来冰镇过的绿豆馅,拿竹匙挑了一丸搁上去,凉气透过面皮渗进指腹。
曾酌虎口一收,馅子被兜在当中,口子一拧,搓圆,整个动作行云流水。
往梅花模子里一按,模具内壁早刷了薄薄一层油,轻轻一磕,海棠花瓣薄薄地翘起,白生生一朵,面皮薄处透出里头鹅黄馅色。
白芷高兴地说:“小姐,这也太好看了,真梅花似的。“
“还要上屉蒸呢,别急。”一气做了十几个,让白芷端了去小厨房蒸上:“间距三指,记住,开盖蒸。“
白芷掐着时间,不过一刻工夫就好了,热气裹着薄荷凉意先扑过来,白芷忙仔仔细细的逐个铲了出来,一个个用小荷叶垫了盛了端回来。
曾酌看了看一枚枚梅花糕莹莹地躺着——半透,隐约透出内里碧色与桂花碎点,如碧玉含霞,点了点头,吩咐小丫头:“去把上好的食盒拿来。”
自己小心的取了梅花糕,逐个刷了黄油,用天青色汝窑的碟子,五枚梅花糕一碟摆成梅花状,又撒了糖渍金桂再上面,想了想又拿了老白茶出来,焖在红泥小壶中,顺手撒了一点檀香细木枝进去,陈香扑鼻。再一层层放入了朱红色雕花食盒中。
白芷问:“这是要去送给夫人还是老爷?”
曾酌笑笑:“去前面找管家备车,我要去趟天机阁。”
“什么?!”白芷震惊程度不亚于嘴里叼了一个鸡蛋:“为什么?那人不来找事儿也就是了,怎么还上门招惹去呢?”
“走吧,带上两个练家子的小厮。”曾酌也不多解释。
天机阁在皇城内城中,待到曾府的马车到了门口,已经是午后时分了。
早有门口的守卫报给了天机阁统领陆铮,陆铮对这个曾家大小姐可是很有印象,立即就回禀了天机阁阁主林昭。
“曾大小姐?她自己来的吗?”林昭略略蹙眉,问道。
“就带了几个丫鬟小厮,没有别人陪同。”陆铮身穿靛蓝曳撒,袖口束紧,略带一丝困惑。
林昭暗自思忖,这个曾大姑娘最近可是京城贵女议亲的风头浪尖,上次拒了沈家的事情背后不少世家名门在暗讽嘲笑,以在曾家见到的情景来看,这可不是盏省油的灯。
“让她进来,屏退侍卫,你远远地看着,如果有变我自会召唤。”
陆铮答应了往门外迎接曾酌。
见曾酌已经下了马车,身上藕荷色交领窄袖短袄,从领口直至前襟镶一溜珍珠,腰系葱绿马面裙,裙门暗纹竹叶,两边珍珠点缀,行走间光泽浮动。发髻只簪一支攒珠白玉兰花钗,耳坠一对小米南珠链在耳畔晃动。
“曾大小姐,林阁主有请。”陆铮在侧旁领路,曾酌让其他的丫鬟小厮都在门厅等候,带着白芷捧着食盒往里走。
“林阁主特意安排在书房会见,就不到前厅会客了。”陆铮双手交替握了握手腕,把手扶到了身上挂的刀柄上,一脸的正气凛然。
白芷看了有些紧张,不由得半低下头,眼睛望向曾酌。
曾酌微微笑了笑:“哦,行,还请陆统领前面带路。”
陆铮心下纳罕,这个小丫头不过十六七岁的样子,竟然不怕天机阁的威名,气定神闲的样子,要是一般人早就吓得腿软了。
来到书房,推门进来,陆铮向里面举手示意了一下,便转身离开了。
只见这间书房三面墙都是架到顶的木格,格上放的都是案卷卷轴,每卷轴头系着不同颜色的丝线,红、黄、青、黑、白,看着应是按五行分类。正中一张黑檀书案,案上一方砚、一支笔、一盏灯,别无他物。案后的墙上挂一幅舆图,不似寻常堪舆图,上面的标注用朱砂和墨分了两种颜色。
只见林昭坐在案后,手里拿着一只带着针插的纸旗,对着舆图不知在想什么。
身上穿的是玄色暗纹袍子,袖口没挽,遮住了手背。有阳光从南边的扇形格子栅上照在侧脸上,眉骨的阴影很深。
“坐吧。“他没抬头,下巴朝案侧一张杌子努了努。
曾酌看了看,接过白芷捧着的食盒,让白芷出去,自己转身关了书房的坐了。杌子矮,坐下去她得微微仰头才能看到他的脸,她严重怀疑这杌子的高度是故意的。
屋里的空气就跟凝固了一般,林昭也不开口,任凭两人之间的尴尬触手可及,他肩背挺直的站在舆图前面,本来就微挑的眼角,在眉骨的阴影之下,更加显得深邃冷峻。
曾酌轻轻咳了一声清了清嗓子:“那个,林阁主,冒昧前来拜访,是自从上次见到之后,您的身体状况甚是挂念,故而做了这道雪霞碧玉梅花凉糕,呈给阁主。”
林昭侧过身走了几步回到书案旁,在正面的高背扶手螭首圈椅上坐下,下巴抬起,垂下眼帘在眼睑上投下一片阴影,看了曾酌一眼,周身充满了压迫感。
曾酌看他没有回应,咽了一口唾沫继续说:“林阁主,要不先尝尝吧。”说着起身从食盒中拿出了一碟凉糕:“这是雪霞碧玉凉糕,以莲子、绿豆、百合、薄荷分别做为君臣佐使,形似玲珑白玉,内蕴淡霞,一口清雅,最适合压力大、心火旺的男士。”
看看林昭的脸色似乎更加难看了,连忙又从食盒中取出红泥小壶:“这是一壶老白茶,特意为您加了檀香,最能解肝郁,搭配起来是极好的。”说完,扬起明媚的小脸,故意把眼睛睁得又大又圆,可爱的歪着头望着林昭。
林昭看着曾酌故作天真的眼神,狠狠地盯着她,想让她知难而退,曾酌心知自己可是不能退的,若是被他吓跑了,沈家提亲的事儿还真没有其他人能帮自己解局。
林昭盯了一会儿主动回避了眼神,咬了咬牙关,侧脸上能清晰的看到他的下颌肌肉膨起。
“胆大包天的曾小姐,最近你在内宅的动作也不少,如此繁忙的情况下,还能想起给我送药膳凉糕,想必不会再只是医者父母心了吧。”
曾酌听他暗中讥讽自己,只能假装听不懂:“林阁主,小女子的确是挂念阁主的身体,又怕阁主没时间吃药调理,特意送来药膳,若是效果好,以后还会经常来送的。”
“大可不必。”林昭瞥了曾酌一眼:“曾大小姐今天来,好比黄鼠狼给鸡拜年,夜猫子进宅,无事不来吧!有话就快说,不然就退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