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屏幕上的惨白荧光照亮了林渊的侧脸。
死者名单第二排,那个五十七岁的名字,死死咬住了他的视线。那是下午从红区一号抢救室推出来,盖上白布的车祸伤员。
林渊按灭屏幕,将手机塞进裤兜,推开了值班宿舍的门。
窗外的暴雨已经停了,屋檐上残留的雨水顺着铁皮管道往下砸,发出单调的滴答声。
他走到水槽边,拧开水龙头,捧起冷水重重地泼在脸上。水珠顺着下颌线砸进领口,冰凉的触感让过度运转了一整天的大脑稍稍降温。
系统面板在视网膜边缘安静地悬浮着,外科缝合和清创的经验条已经涨到了一个夸张的位置。
但他心里清楚,这些跳动的数据换不回红区那两条被死神收走的命。
系统能透视病灶,能提供最精准的施刀角度,却无法逆转那些超过人体生理极限的脏器崩坏。当大动脉彻底撕裂,当脑干被骨茬绞碎,再逆天的诊断术也只是一张废纸。
林渊扯过挂在铁架上的毛巾胡乱擦了擦脸。
以后再遇到这种送来就没半条命的伤患,靠现在的双手根本抢不出转机。他需要更快的下刀速度,更高的临床权限,以及一套能让急诊、影像、外科无缝衔接的转运话语权。
在这家三甲医院的急诊科,想要话语权,唯一的筹码就是无可挑剔的抢救存活率。
次日清晨七点。
林渊顶着眼眶下的两道乌青,提前走出了值班宿舍。
路过三楼神经外科ICU病房外时,他的脚步顿住了。
走廊的排椅上坐着一个男人。昨天那个浑身泥水和机油的工装汉子,今天换了一件起球的旧毛衣,袖口洗得发毛,正趴在ICU的探视玻璃上往里看。
林渊走近了两步,视线越过男人的肩膀。
病床上的少年已经撤掉了呼吸机,换上了普通的鼻导管吸氧。一个穿着隔离衣的神外护士正拿着笔灯在少年的眼前晃动。
少年的右眼珠子迟缓但准确地跟着那一小团光源转动了一下。瞳孔对光反射完全恢复,没有丝毫迟钝。
男人激动得在走廊里原地打转,眼泪顺着粗糙的脸颊往下淌,两只手在身前胡乱地搓着,想去拉护士的手又不敢碰。
“大夫......他认得我!他刚才看了我一眼!”男人转头看见林渊,声音哑得不成样子,膝盖一弯就要往下跪。
林渊伸手托住男人的胳膊,没让他跪下去。
“回去给他熬点容易消化的流食,术后恢复还长。”林渊说完这句,松开手,转身走向楼梯间。
清晨第一缕阳光穿过走廊尽头的窗户,打在惨白的瓷砖上。消毒水的味道依然刺鼻,但林渊胸口堵了一夜的那团棉花,在看到少年眼珠转动的那一瞬间,被彻底烧了个干净。
遗憾没用。要把遗憾变成手里更锋利的刀子。
上午八点,急诊科大交班会议室。
一百二十多把折叠椅被挤得满满当当。晚夜班交班的、白班接班的、甚至几个刚下夜班还没来得及换衣服的外科二线医生,全在后排站着。
平时这个时候,主任王林总会板着脸,把前一天急诊大厅里的违规操作挨个点名骂一遍。
但今天,王林站在投影仪幕布前,手里攥着一叠打印纸,一言不发。
整个会议室连咳嗽声都听不见,只剩下空调出风口的呼呼声。
王林直接把手里最上面的一张纸拍在了投影仪的展示台上。
大屏幕上立刻映出了一张密密麻麻的排班表和接诊数据单。
“林渊。”
王林的声音像是在砂纸上磨过,不算大,却震得前排几个规培生肩膀往上缩了一下。
坐在最后一排角落里的林渊没抬头,手里正翻着一本厚重的《急诊重症超声学》。他翻过一页,目光没离开书本,只是平静地应了一声。
“到。”
所有的目光顺着这声回应齐刷刷地转头,砸向后排的角落。
“单人、单班次、独立处理车祸伤员三十一人。其中黄区危重症四人,次重症十一人。”王林的手指用力敲击着投影仪的操作台,骨节砸在塑料壳上发出清脆的响声。“零漏诊。零误诊。”
数字报出来的瞬间,坐在林渊前面隔着两排的一个男规培生,嘴巴张到一半定住了,下巴因为肌肉失控发出轻微的咔哒声。
这根本不是人类能干出来的工作量。
“昨天下午那个脑疝的孩子。”王林直接调出神外科的术后评估报告单,重重地拍在镜头下。“送来的时候瞳孔已经散大,林渊没有做CT,直接逼着神外开台。”
“术中探查确认,右侧颞顶部硬膜外血肿,出血量八十五毫升。中线向左移位一点六厘米。”
王林停顿了两秒,目光扫过全场。
“林渊在电梯口报给神外的出血量预估是八十到九十毫升,中线移位预估是超过一点五厘米。”
嘶。
会议室里响起一片整齐的倒吸凉气声。
几个主治医生互相看了一眼,眼底全是见了鬼的表情。单凭肉眼观察和体征判断,把颅内出血量精确到个位数,把中线移位精确到毫米级?这是哪门子玄学?
赵敏坐在前排,手里拿着一支红蓝铅笔。笔尖在病历本上停了很久,最终没有落下去。昨天她就在平车旁边,亲眼看着林渊是怎么在没有影像学支持的情况下,把那个孩子从阎王手里抢出来的。
“急诊科建科二十年。”王林的双手撑在讲台上,身子前倾,目光像刀子一样刮过那些平时喜欢偷奸耍滑的年轻医生。“我没见过这么硬的底子。从今天起,林渊脱离规培生轮转体系,直接挂主治医生副班,独立接诊!”
规培生直接越级拿独立接诊权?
这在院里绝对是破天荒的头一遭。但今天,没有一个人敢出声反驳。连平时最喜欢拿资历压人的几个老资格主治,也只是默默地转着手里的保温杯。
三十一个零误诊的危重抢救,加上那个盲开脑疝的神仙级预判,已经彻底把所有人的不服气钉死在了棺材里。那些同期进来的规培生,看向林渊的眼神里,原本那点因为他受重视而产生的嫉妒,现在已经被碾压成仰望怪物的绝望。
林渊依然坐在角落里。全场上百道复杂的目光将他淹没,他却只是翻过手中的书页,手指在书本边缘压出一道折痕,仿佛王林说的那些惊天动地的数据,不过是今天食堂多加了个菜一样稀松平常。
上午十点,急诊科大厅。
黄区的空气里依然残留着淡淡的血腥味,交班后的忙碌重新开启。
医务科主任挺着微凸的肚子,满头大汗地走在前面,一边走一边回头赔笑。
跟在他侧后方的,是一个穿着灰色夹克的中年男人。
男人个子不高,两鬓有些斑白,长着一张极其普通的脸,扔在菜市场里绝对不会有人多看一眼。但他走路的步伐极稳,每一步都卡在一个固定的频率上。周围路过的护士和医生看到他,都会下意识地靠墙让路,连大气都不敢喘。
主管医疗业务的副院长,曾大洋。
“昨天车祸的应急预案启动得很及时,王林带队守在红区,把几个濒死的都稳住了。绿区那边也抽调了门诊的人手过来支援......”医务科主任一边引路一边汇报。
“去绿区看什么?看他们怎么给擦伤消毒吗?”曾大洋停下脚步,打断了医务科主任的话。
他的声音不大,但带着一股常年手握生杀大权沉淀下来的压迫感。
医务科主任脸上的肥肉抖了一下,赶紧闭上嘴。
曾大洋没有走向相对舒适宽敞的绿区,而是直接转身,推开了血腥味还未散尽的黄区大门。
黄区里人满为患,监护仪的滴滴声和家属的询问声搅成一锅粥。
曾大洋的视线越过几张忙碌的病床,在一片白大褂中快速扫动。
最终,他的目光定格在护士站旁边的分诊台前。
那里站着一个年轻医生,正低头在处方单上飞快地写着什么。背脊挺得笔直,写字的动作没有丝毫多余的停顿,整个人的状态透着一种与周围嘈杂环境格格不入的极度冷静。
曾大洋向来古井无波的瞳孔,在看清林渊侧脸的那一瞬间,眼角的肌肉微不可查地牵扯了一下,原本随意的目光骤然收缩到了针尖大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