宗门大比,第一日,第三擂台。
擂台周围里三层外三层,挤满了人。今日最受瞩目的对阵,除了楚绝,就数青锋队对枯鬼峰。
前者是去看天才,后者——是去看笑话。
“来了来了!枯鬼峰那帮人来了!”
人群自动让开一条道。七个人穿过人潮走向擂台——玄青底、暗金滚边的队服,七颗银星从左襟连到右肩,在日头底下晃得人眼晕。
“哟,还整队服?挺像那么回事。”
“还有那个半妖——两米多的大块头,也敢上擂台?”
“听说他们昨天又临时加了个姑娘,走路都没声,跟个鬼似的……”
议论声像潮水,一波接一波。七人充耳不闻,拾级而上,在擂台东侧站定。
没人摆架势,没人抱臂装高手。
七个人一字排开,站得很近——近到肩与肩之间,只隔一拳。
像一支兵。
裁判执事长老翻着名册,清了清嗓子:“枯鬼峰队——陆尘、李沧海、岩碎、苏清寒、诸葛星、唐小夭、夜影。”
念到最后一个名字时,那个站在队尾的黑衣姑娘,睫毛轻轻颤了一下。
夜影。这是她第一次,在人前,被念出名字。
“青锋队——王铮、周康、赵平!”
对面三人跳上擂台。为首的王铮青衫长剑,练气八层的气息毫不收敛,台下一片叫好。两个师弟一左一右。
王铮扫了七人一眼,笑了:“哟,还真穿了一身皮来。怎么,昨晚上连夜赶制的?”
“那是!本姑娘三天三夜赶出来的!”唐小夭叉腰,“你穿得起吗!”
“呵。”王铮懒得计较,目光越过众人落在陆尘身上——领头的,练气三层。他昨天就打听清楚了,这支队伍的主心骨,是个五行杂灵根的废物。
“我昨晚说了,我一人就够了。”王铮拔剑,剑尖遥遥一点,“师弟们看着,别让这几个杂鱼跑了就行。”
台下哄笑。
陆尘没接话,侧过头看了诸葛星一眼。
诸葛星拨了一下算盘,懒洋洋道:“王师兄,开打前再确认一下——我押了全部家当买你们输,您可别让我亏啊。”
“你——!”
“行了。”陆尘终于开口,声音不大,却恰好让附近一圈人都听见,“王师兄,你说你一个人就够了。巧了——我们也打算,一人一下。”
“一人一下?”王铮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练气三层,你————”
“是一人一息。”诸葛星纠正道,笑眯眯地,“一息,一下。正好七下,送三位师兄下台,不耽误午饭。”
“狂妄!”
王铮脸色铁青,长剑一振,灵力灌注剑身,剑鸣嗡嗡。
执事长老皱眉看了看双方,举起令旗:“两方就位——比试,开始!”
令旗落下。
那一瞬间,陆尘闭上了眼睛。
台下一片哗然:“他闭眼了?!”
没人知道,道印的通感链接在这一刻无声铺开——七人的视野连成一张网。王铮剑上的灵力走向,两师弟困阵里的脚步,唐小夭怀里雷火弹的引信,岩碎绷紧的背脊,苏清寒指尖的药粉,夜影藏进阴影的呼吸——全在陆尘眼底,纤毫毕现。
第一息,诸葛星。
十二面阵旗从袖中飞出,钉在擂台四角。灵光暴涨,一道光幕凭空而起,将王铮与两个师弟生生切开——困阵,不困主将,先断臂膀。
“师兄!”周康、赵平撞上阵光,像撞上一堵透明的墙,“这、这阵——!”
“二位师弟,”诸葛星拨着算盘,一脸和气,“先在里边歇歇脚。一盏茶的工夫,师兄就送你们下去。”
第二息,苏清寒。
她指尖捻着一撮淡青色药粉,轻轻吹散。药粉化在风里,无色无味,落在王铮护体灵力上,无声蚀出细密裂纹。
王铮毫无所觉,长剑前指,直取陆尘——擒贼先擒王。
“给我——!”
第三息,唐小夭。
三颗雷火弹连珠射出。落点精准得可怕:左一颗,右一颗,后方一颗。
“轰!轰!轰!”
三团火光在擂台三面炸开,碎石飞溅。王铮前冲的身形被硬生生逼停——退路封死,左右封死,只剩正面一条道。
“往哪走?”唐小夭蹲在队伍后方,笑嘻嘻地抛着一颗铁蛋,“王师兄,走正面啊,正面有人等着你呢。”
第四息,岩碎。
他一步踏出,两米多的身躯轰然挡在陆尘身前。铁棍横扫,大开大合。
王铮怒极,练气八层的灵力再无保留,一剑全力劈下——十九年功力尽付其中,要一剑劈开这个半妖。
“铛——!”
铁棍被劈得脱手飞出,剑势不止,重重斩在岩碎胸口。
岩碎闷哼一声,两米多的身子向后滑了三步,脚跟犁出两道深痕。他低头看了一眼胸口——队服裂开,有血渗出来。
然后他咧嘴笑了:“就这?”
“什么?!”
“俺娘说过,”岩碎抬手,抹了一把嘴角的血,“挨打的时候,笑得越狠,对面越慌。”
第五息,李沧海。
剑出鞘。
他没有睁眼。
道印链接里,陆尘替他描出一切:王铮右肋的灵力,被苏清寒的毒蚀得薄如蝉翼——正是他全力一剑后,灵力运转最滞涩的地方。
剑不快。却准得让人头皮发麻——直刺右肋,无声无息。
“铛!”
王铮仓促回剑格住,虎口发麻,冷汗瞬间湿了后背。
可就是这一格——门户大开。
第六息,夜影。
所有人都在看李沧海的剑。
没人注意到,王铮自己的影子里,多了一道影子。
匕首无声抵上他的右肋——正是方才剑尖所指的同一处。夜影站在他身后,声音很轻,轻得只有他一个人能听见:
“别动。动了,就扎进去了。”
王铮僵住了。
他练剑十九年,从没被人这样近过身。那把匕首抵着的,是他护体灵力最薄的地方——全盛之时,这一寸尚要小心,何况此刻,灵力被毒蚀、被剑惊,早已发虚。
他动不了。
第七息。
陆尘睁开了眼睛。
“王师兄,”他说,“你输了。”
王铮的剑,从手里滑落。
“铛。”
一声轻响,在死寂的擂台上,格外清晰。
从令旗落下,到长剑落地——七息。
全场鸦雀无声。三万人看着擂台,没人说话。风吹动谁的衣角,连呼吸声都听得到。
裁判执事长老张着嘴,令旗举在半空忘了放下。他是筑基修士,看清楚了整个过程——正因为看清楚了,手才在抖。
“……枯鬼峰队,胜。”
长老的声音,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青锋队王铮……失手判负。”
轰。
三万人,像一锅炸开的水。
“七息!”“七息!七个人,七息!”“零封——零封!”
“有谁看清了吗?!我什么都没看见——!”
“那半妖挨了练气八层全力一剑都没倒!”“那姑娘什么时候绕到后面的?!那两个师弟呢?!”
人群这才想起青锋队还有两个人。
阵光一收。周康、赵平一屁股坐在擂台上,满头大汗——在阵里转了一盏茶的工夫,连阵眼都没摸到,全程被诸葛星拨着算盘遛弯。
唐小夭蹲在阵边,笑得直拍地:“左!不对,右边右边!哎呀,又错了!”
“……我们还没打呢。”赵平望着头顶的天,生无可恋。
“打完啦!”唐小夭跳起来,竖起七根手指,“七息!你们师兄都下去了!”
看台上,贵宾席。
二长老端着的茶盏悬在半空,半天没放下。他盯着擂台,脸色阴晴不定,良久,从鼻子里哼了一声:“旁门左道。”可他的手,一直在抖。
看台另一角,楚绝缓缓站起身。
身边的人还在兴奋议论那场“七息之战”,楚绝却一个字没说。他盯着台上那个练气三层的背影看了很久,转身就走,脚步比来时快了那么一分。
身后,师弟追上来:“师兄,他们——他们那个配合——”
“配合?”楚绝脚步不停,声音冷得像淬了冰,“王铮废物罢了。七个人,打一个人,也配叫本事?”
他顿了顿,眼底有什么东西沉下去:“决赛……才叫比试。”
角落里,一个戴斗笠的身影放下茶碗,起身离去。没人注意到他,只有风里隐约飘来一句低语:
“……回去报给主子。那只狗,确实在给人看家护院了。”
午后,休息区。
七个人围坐在石桌旁。桌上摊着王铮的储物袋——按大比规矩,败方储物袋归胜方所有。
诸葛星拨着算盘,眉开眼笑:“青锋剑一把,精铁所铸,市价八十灵石。聚气丹十二枚,一枚五灵石。中品灵石三十块,碎银若干——掌柜的,这仗打得值!比黑风岭赚得还多!”
“剑给我!”唐小夭一把按住青锋剑,“我要拆了研究!精铁啊,精铁!融了能打三根好棍子——”
“棍子?”岩碎挠头,“俺那铁棍……不是还在台上躺着吗?”
“捡回来了!”唐小夭翻个白眼,“断了半截,正好回炉。等着,本姑娘给你打根新的,比你那破铁棍结实十倍!”
“嘿嘿……那、那俺就不客气了。”
苏清寒没理他们。她绕到岩碎身后,撩开他裂开的队服,看了一眼那道剑伤,眉头微皱:“肋骨裂了两根。下次别硬接。”
“俺皮厚。”岩碎咧嘴,“不接住他那一剑,他就不肯停。他不肯停,沧海哥那剑就点不中。”
“……皮厚也不是这么用的。”苏清寒把一颗丹药拍进他嘴里,“张嘴。”
岩碎咕咚咽下去,嘿嘿傻笑。
夜影坐在最边上,看着他们分东西、笑闹,一直没说话。
她低头,看着自己手里的匕首——匕首尖上,还沾着一线血迹,是抵住王铮右肋时蹭破皮留下的。
从前在影楼,她的匕首沾血,是杀人。
今天,她的匕首沾血,是在三万人面前,堂堂正正地赢。
“……赢了。”她忽然说,声音很轻。
“对呀!赢了!”唐小夭凑过来戳她肩膀,“七息!全宗都看见啦!以后谁还敢说咱们是杂鱼!”
夜影沉默了一会儿,把匕首收进袖口。
“嗯。”她说,“堂堂正正的。”
陆尘一直没说话,靠在石桌旁,看着六个人,嘴角带着一点笑意。
等他们闹够了,他才开口:“今天赢得太干净了。”
诸葛星拨算盘的手,顿住了。
他抬头,对上陆尘的眼睛,笑了:“……掌柜的,你也在想这个?”
“七息。三个人的灵力,我一眼都没漏,全记下了。”陆尘道,“下一场开始,藏一手。”
“赢可以。”他顿了顿,“赢得难看一点。”
“难看?!”唐小夭炸了,“掌柜的你是不是疯了!咱们赢得多漂亮!七息!零封!全宗都——”
“雷火弹一颗成本两块灵石。”诸葛星慢悠悠道,“今天这场,炸了三颗,外加十二面阵旗、一撮软筋散、一颗聚气丹。成本账还没算呢。”
“你——!”
“行了。”陆尘抬手按住唐小夭的头顶,“小夭,你信我。大比还长着呢——底牌,是要留在决赛掀的。”
唐小夭鼓着腮帮子瞪他,瞪了半天,泄了气:“……那、那本姑娘的雷火弹,先留着!等决赛——炸个大的!”
“一言为定。”
夜里,枯鬼峰。
院子里灯火通明,屋里的笑闹声飘出来,夹着算盘声和唐小夭的比划声。
陆尘坐在门槛上,望着山下主峰的灯火。
一道黑影无声翻过墙头,落在他身边,言简意赅:“楚绝,在练剑。”
“练到几时?”
“丑时。剑快了很多。”夜影顿了顿,“他在怕。”
陆尘沉默了一会儿。
月光下,山下主峰的某间密室里,有人摔了茶盏。某处院落,剑风呼啸了一整夜。某个戴斗笠的身影,正在夜色里越走越远。
“怕就好。”陆尘望着那片灯火,轻声说,“他越怕,我们就越要赢——赢给他看,赢给全宗看。”
他身后,屋子里,唐小夭的声音炸出来:“掌柜的!你来看看我这新雷火弹的引信——!”
“来了。”
月光把院子里七个人影,拉成一道长长的线。
七颗星,连成一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