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天上午,新艺画刊社办公室只清静了半个钟头。
九点刚过,第一通电话便打了进来。
“喂,你们这期《夜行》是不是钉漏了几页?”
接电话的文员赶紧拿起一本样刊。
“先生,少了哪几页?”
“熊和狼张开嘴以后的几页。”
文员翻到最后。
“那里已经是‘下期再续’了。”
“我当然看见了!就是看见这四个字才打来骂你!”
听筒里传来一声怒吼。
“裴照和顾玄真连妖怪的门都没摸到,怎么就敢再续?”
文员还没想好该怎样解释,对方又开始骂。
“姓陆的就是喜欢这样!电影最后留悬念,漫画也这么叼毛,告诉陆景辉,老子要斩死他!”
“先生,陆生不在这里。”
“不在便替我记下来!”
“记什么?”
“明天的刀片是我寄的!”
对方骂完,正要挂断,忽然又补了一句。
“第三期什么时候出?”
“三月十一。”
“丢!”
电话“啪”地挂断。
第二通紧跟着又响了起来。
随后是第三通、第四通。
有人骂画刊社抢钱,五块钱只让他们看见两个影子,有人骂陆景辉没有良心,熊妖都挑好裴照下酒了,居然不让裴照马上出刀,还有人郑重宣布,从今往后绝不再买《夜行》。
到了中午,负责接电话的两名文员已经在纸上划了三栏。
骂画刊社的,三十八个。
骂陆景辉的,五十二个。
扬言要寄刀片的,十三个,其中一个还说要拎汽油桶上门。
火气最大的十三个,基本包办三栏,偏偏这里面有十二个临挂电话前问了第三期何时开售...
陆景辉自然听不见这些骂声。
下午两点,他坐进离龙城几条街外的一间露天咖啡座。
《午夜点名》正在拍一场旧教学楼走廊里的群斗戏。
深夜广播叫出马小玲的名字,十几个被寿阵控制的学生从两边教室走出,将她堵在三楼走廊。
整场戏不用兵器,全靠翻栏、闪躲和腿功摆脱围攻,万齐雯先要避开迎面砸来的木凳,单手撑住走廊栏杆,一双长腿凌空剪倒身后的学生。
落地后再从课桌下面滑过去,将追来的特技演员踢进教室,撞破一整块糖玻璃,最后踩着墙壁跃起,一脚踹开广播室的木门。
画面拍出来当然够威。
但动静实在太大。
陆景辉本来在铁皮屋里创作《德古拉》。
九叔刚在稿纸上走到古堡门口,隔壁一张课桌便轰然倒地。
好不容易推开古堡大门,万齐雯又一脚踹飞了广播室门框。
等到德古拉准备从黑暗中现身,外面十几个人同时大喊着冲进走廊。
如此反复几次,陆景辉差点把九叔写死在吸血鬼新娘的床上...
“不行呐,龙城是正经电影,不是水果传媒!”
只好收拾稿纸远遁。
露天咖啡座临着马路,汽车声与人声不时从遮阳伞外传来,却已经比片场安静许多。
他喝了半杯咖啡,终于重新落笔。
《德古拉小传-1》
“噢,我亲爱的东方朋友,您是想让我流血吗?请原谅,我恐怕不能答应您,这件礼服十分昂贵,而我活了四百年,至今还没有学会怎样洗衣服。”
他的创作一直都重视反派,反派越有魅力越立得住。
就比如这个德古拉。
穿黑色礼服,讲究古老的贵族礼仪,甚至会在晚宴开始以前,亲手替远道而来的客人拉开座椅。
作为被神厌弃之人,他很强,一眼能看出九叔的命数。
逃脱了一半命运的东方道人。
可惜他不懂什么事鬼人地神天五仙,被九叔的命格吸引,开始靠近...
完善好第一稿德古拉小传,他翻开第二张稿纸。
这张纸上没有人物,也没有剧情,最上方只列着四项。
色调。
悬念。
大小高潮。
因果。
前三样决定观众在戏院里看得够不够爽,最后一样,是口碑和影评的关键。
每样都统筹细致是陆景辉区别于传统珠港编剧的地方。
有些编剧拿到一个卖座点子,三日赶出剧本,七日搭起布景,演员进了摄影棚,还不知道当天要拍什么,只能等现场派下来的几页飞纸仔。
鬼为什么从棺材里爬出来,法师为什么前一刻打不过,后一刻忽然又能大发神威,往往只要节奏够快,让观众来不及细想,便算过关。
这种拍法未必不能卖钱,比如快手王和冷枪杜。
可《德古拉》是陆景辉打入老欧甚至灯塔国的重要尝试,绝不能有一点含糊。
故事逻辑要经得起反复拷打。
比如故事引子。
设定里九叔是鬼仙高阶。
他的一部分命数已经渐渐脱离地管,生死簿上的名字被墨遮去了一半。
于是血族初祖德古拉饥渴了,他想用一套复杂的祭献方式从九叔身上夺去这种迷雾般的命运。
只要天地认错了人,太阳便再也不会识别他是吸血鬼,无法灼烧他。
还有色调。
九叔与四目一修前半段一直穿西装,戴礼帽,行走在陌生的石街与教堂之间,他们不会刚到欧洲便穿着杏黄道袍招摇过市,更不会见到一点怪事便掏出铜钱剑。
等观众的眼睛已经习惯黑色、灰色与暗红,最后命悬一线转折时,那几件杏黄道袍才会第一次完整出现在古堡之中。
代表东方法脉撕开西方黑夜的杏黄色。
至于悬念,这是陆景辉特别擅长的。
与九叔对手戏的洋婆子是德古拉的吸血鬼新娘。
刚开始是被狼人追的小白花,等她将九叔引入古堡才会暴露。
那时她会咬中九叔,将德古拉一半心头血注入,在九叔还未完全变成吸血鬼,保留一半人身一半吸血鬼身时,德古拉会在月色下念动咒语完成祭献。
换命。
当然,这些是上下起伏的因果线,大小高潮一定是因果线上的珠子,观众最容易记住的。
第一场小高潮,是杀狼人,穿西装的九叔和秋生为了救吸血鬼新娘,用西洋剑使出了东方剑法...
揪心点是九叔被咬后,眼看要变成吸血鬼,九叔反手抽出桃木剑,对准膻中气海一剑钉下,剑身上的朱砂符却同时亮起,将侵入体内的血种暂时封在胸前。
于是才有第二场小高潮。
神打救人。
四目站在家乐身后,几张符纸烧过以后,家乐脊背却一节节弓起,嘴角向上咧开,脸颊微微抽动,四肢变得像猿猴一般轻灵。
猴相上身。
一修则站在秋生身后,也用了茅山咒法。
一个袒胸露腹、手握双斧的魁梧虚影在家乐身后骤然凝实,背后斜插着四面三角靠旗,如同戏台上的武将出阵,旗面无风自展,猎猎作响。
混世魔王程咬金。
最大高潮是,九叔被四目和一修救下,三人同时放出压箱底的手段...
“嘀嘀嘀...”
一阵急促而刺耳的电子鸣叫忽然从桌角响起。
陆景辉的思路被硬生生截断,放下笔拿起黑砖头,按下接听键。
还没开口,水叔的骂声已经从里面冲了出来。
“陆景辉,你个扑街仔,有钱便反转猪肚是不是?”
陆景辉把听筒稍稍拿远了一点。
“水叔,正月还没过完,火气这么旺,小心爆血管。”
“我爆你老母!《人仙劫》都开拍二十天了,你准备瞒多久?”
水叔显然已经憋了不止一天。
“《伏仙村》八十九万,我干了几十晚,连老婆都没空见,你怎么报答的?”
“《午夜点名》闹学校、墙里钻鬼这种小把戏,你扔给我,《人仙劫》三百万特效,神仙渡劫,你转头请鬼佬?你当我是圣德书院的看更啊?”
陆景辉干笑了两声。
“谁不知道水叔你没钱才回家,《午夜点名》不也给了你四十万唱歌费嘛,够你三个月见不到阿嫂。”
“少来这一套。”
水叔根本不领情。
“就问你,为什么《人仙劫》不找我?”
“因为这次不是我做主,程少东那人你去跟阿昌打听,傲的狠,我不放权他不来,而且特效确实麻烦。”
陆景辉说话时,翻出几张纸。
这是刚从灯塔国传真过来的特效技术草图,纸面密密麻麻标出了吊威亚与雷光合成的位置。
“特效要做石坚元神离体,直接引动天劫。”
“他的元神往上走,迎九天雷落。”
水叔嗤了一声。
“分身遮罩而已,我不会?”
“镜头不锁死。”
陆景辉继续:“摄影机先在地面拍夜叉尸与九命猫妖,从古墓里破出土层一路升高,越过塔顶,再穿进云层。”
“云海上面,石坚的元神正在一步步迎着天雷往上走。”
“地面上的夜叉是刘询,天上的元神也是刘询。”
“两个刘询要同时出现在一条不断移动的镜头里。”
“最后一道雷从九天落下,先贯穿元神,再穿过云层,劈进地上那具夜叉尸。”
“天上的石坚与地上的石坚,要在同一幅画面里,同时睁眼。”
电话里许久没有声音。
陆景辉低头看着那张分镜。
云海之上,元神迎劫。
大地之下,百里棺木震动,一具具僵尸在雷光中睁开眼睛。
九命猫妖的九条长尾缠住夜叉尸。
摄影机沿着那道贯通天地的雷光一路升起,将地面的夜叉与天上的仙同时收进银幕。
一个成仙。
一个成魔。
却长着同一张脸。
陆景辉看得心头发热,指腹沿着那道贯通天地的雷光,一直划到云海尽头。
这条镜头若真拍出来,龙城一定会电影史留名。
电话那头,水叔终于开口了。
“扑街,你最好真能拍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