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少东拿钱是真办事。
他接下《人仙劫》的第三天,龙城办公室的墙上便多了一张排得密密麻麻的制作表。
新一城公司已经将《倩女幽魂Ⅱ》钉在今年中秋档,作为导演,最晚五月他必须带着动作班离开龙城。
陆景辉却不准备拿四个月硬赶一部八百万的大制作,所以整部《人仙劫》被拆成两个制作周期。
春节前完成选角、动作训练、布景设计与威亚试吊,年初八正式开机,拍到四月底,尽量完成全部文戏和主要动作场面。
五月以后,程少东转去拍《倩女幽魂Ⅱ》,龙城则拿已有素材进行粗剪,同时制作墓穴模型、九道天雷、元神离体与少茅真君法相。
等《倩女幽魂Ⅱ》中秋上画,程少东再回《人仙劫》剧组。
制作表上,每一座布景什么时候搭、拍几日、拆下来的木料还能改成什么,程少东都分门别类列得清清楚楚。
陆景辉看完整张制作表,也不得不承认,经过几部大制作历练以后,程少东安排剧组确实比刘伟昌系统得多,能先将整部电影拆开,动作、布景、威亚、烟火、模型,逐项排出,连哪一日可能误工都留了后手。
只是论快,还是刘伟昌快得多,他拿到剧本,半日便敢拉着人开工,哪里缺东西,拍到哪里再想办法,程少东这张制作表还没有贴上墙,刘伟昌第一卷胶片恐怕已经送去冲洗了...
场景方面,最先搭的是罗浮山地下锁妖塔,这里要拍岳灵官放出九命猫妖妙妙,以及两人被困三百年间的几场对手戏。
拍完以后,石墙、铁门和机关拆下来重新拼装,正好可以改成裴照击杀地夜叉的墓穴外围。
回忆中的岳灵官庙规模不大,真正需要下功夫的,除了最后那座古墓,还有石坚道场。
妙妙正是在这里第一次显露九命猫妖真身,供桌、雷坛、符幡与屋梁都要提前埋好机关,既要承受翁琦红第一次大规模吊威亚,也要拍出石坚骤然发现身边女子竟是大妖时的压迫感。
不过真正吞钱的,仍是最后那座无名古墓。
程少东在“无名古墓”后面重重画了一道红线。
其他场景可以赶,这个景不能省。
墓道、阴穴与主墓室必须彼此相连,地面能够开裂,石壁能够坍塌,地下还要预埋烟管、雷火与机关。
墓中最重要的并非棺椁,而是一面布满旧刻的石壁,裴照当年曾在这里击杀地夜叉,将交手经过与地夜叉的凶险尽数刻在墙上,警告后来之人不可擅入。
石坚也会在这里元神离体,将肉身炼成地夜叉,与彻底放开九命妖力的妙妙展开最后一战。
岳灵官虽然是幕后推手,戏份却可以集中拍摄,程少东亲自谈妥的演员徐天蚕只需留出十五日,拍完锁妖塔放妖、当年与石坚斗法、雷坛神影,以及最后现身问罪的几场戏。
真正要贯穿整个拍摄周期的,除了刘询、陈佑和钱少乐,便是已经定下出演妙妙的翁琦红。
她从锁妖塔出来到最后无名墓穴斗法,几乎横跨全片,还要撑起最后近二十分钟的威亚与斗法。
翁琦红以前没有拍过动作戏。
程少东交给她的第一张不是通告,而是一份从次日开始、直到除夕才结束的训练表。
猫妖不能只靠九条尾巴。
她怎么走路,怎么扑人,怎么在半空拧身落地,都要让观众相信,那副漂亮皮囊下面,藏着的从来不是人。
翁绮虹第一次来到龙城戏院后面的片场,正是训练开始的前一日。
她从戏院侧门穿过去,还未走近,便听见里面接连不断的锤击声。
片场里没有她想象中的锁妖塔,也没有阴森古墓,只有一片杂乱的忙碌。
木工正在搭架子,动作指导仰头试吊钢丝,道具组的人抬着供桌和木桩来回穿行,地上铺了一半软垫,墙边堆满沙袋、木板和尚未拆封的器材...
程少东正站在一座齐腰高的木台旁,同陆景辉争论横梁的位置,两人身边围着动作指导、布景师和道具组的人,一句话落下,便有人挪动木架,有人蹲下修改地上的白线。
“再高半尺,她扑下来才有力。”
“高半尺,正脸就会被头发全挡住。”
“猫妖扑人,还要顾着让观众看脸?”
“观众花钱买票,我花大价钱请来亚姐只给观众看尾巴?”
程少东听得眉毛一挑,连动作图都暂时放下了。
“外面传得有鼻有眼,你真花了三百万替她赎身?”
“你几时转行做娱记了?”
“好奇嘛。”
程少东朝他凑近半步,压低声音,神情却比方才研究动作时还认真。
“亚姐是够靓,可三百万请一张脸回来演猫妖,整个珠港也没几个老板有你这么舍得。”
站在门口的翁绮虹恰好将这几句话听得清清楚楚,脸上顿时有些发热。
外面的人都以为陆景辉替她付了三百万。
可就在昨日,罗启荣还亲自打电话过来向她道歉,语气客气得像是换了一个人,随后又让人送来二十万红包,只求她到了陆景辉面前,替宝泰说几句好话。
翁绮虹并不知道陆景辉究竟怎样同罗启荣谈的,但能让罗启荣这种人害怕,绝不是给钱,分明是有极强的手腕。
她心里除了感激,也有说不清的悸动,感觉只要站在这个男人身旁,便再没有人能够欺负她。
她望向陆景辉的目光不知不觉朦胧了下来。
陆景辉望见她在门口眼若桃花,撇撇嘴,这位亚姐在他面前经常性脸红。
朝她招了招手。
“过来,正好同你讲讲春节前的安排。”
翁绮虹走到近前,陆景辉从程少东手中抽过一张训练表,递给她,纸上从早到晚排得密密麻麻。
“从明日开始,每日上午跟程导练基本动作,下午试走位和扑跃,威亚先不用急着做难动作,至少要练到人在半空不会乱抓钢丝。”
“有空多看看外面的猫怎么走路怎么盯人,春节一定要把动作练出来,年后开机,我不想镜头一转到正面,你还在想自己站得靓不靓。”
“还有没有不明白的?”
翁绮虹握着那张训练表,轻轻摇头。
“没有。”
停了一下,她又低声道:
“谢谢你。”
翁绮虹的声调很低,两个字说得很慢,尾音还带着一点轻颤。
她抬眼望着陆景辉,目光柔软,没有躲闪。
陆景辉迎着她的目光,明白这一声谢谢里装了多少东西,忽然呵呵一笑。
“真想谢我,就把妙妙演好,等电影上映,别让人说我陆景辉看错了人,这比讲多少句谢谢都有用。”
说完,陆景辉回到程少东身边继续核对动作与布景,余光瞥见翁绮虹已经低头认真看起训练表,目光没有再追着自己,心里这才稍稍松了口气。
翁绮虹当然很漂亮。
可等裴照真正立住,陆景辉也能借其走通肉身成圣之路时,珠港这些漂亮花瓶,有资格伴在身边的就少之又少了。
“九命猫妖,呵呵,不管你立不立得住,最起码不用跟那头春光灿烂猪掺合到一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