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启荣贴着墙坐在地上,裤裆湿了一大片,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法坛上七盏油灯全部熄灭,盛满符水的铜盆中间有焦黑的指印,猜隆两只手仍旧按在法坛边缘,十根手指深深抠进木头。
可他的脑袋已经焦了。
从额头到下巴,整颗头颅都变成了黑色,皮肉间裂开一道道细纹,七窍还在缓缓往外冒着白烟。
此刻,罗启荣连连动一下的勇气都没有,只死死盯着猜隆的尸体,牙齿在嘴里不停打战。
四十分钟前,猜隆还向他保证,今晚一定能把陆景辉做掉,谁挡谁死。
可就在刚才,随着铜盆里忽然传出的铃声,一下变了。
猜隆先是大骂,随后又惊慌地抓起铜剪,拼命剪断法坛上的红线。
红线明明已经断了,白色电光却仍然顺着断口爬上他的手指。
下一刻,一声闷雷在这间没有窗户的房间里炸开。
猜隆便成了现在这个样子。
...
十分钟前。
龙城铁皮屋。
“我屌你老母,陆景辉,你当我死的?”
刘伟昌一巴掌拍在《人仙劫》剧本上,震得桌上几只茶杯同时跳了一下。
“《尸家宅》是我跟你捱出来的,《伏仙村》也是我带人躺棺材死出来的,现在第三部戏要开,你一声不响就想换导演?”
“是不是等我把景搭好、演员教好,再请个扑街回来坐导演椅?”
陆景辉看了一眼溅到剧本上的茶水。
“先坐下。”
“坐你个头。”
“你不坐,站着也行。”
刘伟昌还要再骂,房间里的吊扇忽然慢了下来。
扇叶发出吱呀一声。
桌上的茶水无风起纹。
一股阴冷气息从门外漫进来,像有人刚刚打开停尸房的门,贴着每个人的小腿一路向上爬。
刘伟昌嘴里的粗口停了一下。
“边个扑街开了冷气?”
没有人回答。
这间破铁皮屋连一台正经冷气机都没有。
刘询原本靠在桌边看剧本,此刻后颈的汗毛却一根根竖了起来。
他转头望向门口,那里什么也没有。
陈佑的反应更明显。
藏在衣服下面的铜铃无风自动,轻轻一声响。
只有陆景辉看得清楚。
一团人形的黑影正从门框上方缓缓爬进来。
那东西一人高,四肢却全部向后反折,肚腹紧贴着天花板,像一只披着人皮的巨大壁虎。
没有眼睛,整张脸从额头到下巴都被黑线密密缝死,腐烂的皮肉被勒得向两侧翻卷,胸口裂开了一张湿淋淋的嘴,里面塞满细小尖牙,随着它向前爬动,一排排牙齿不断碰撞。
还有一根暗红色细线套在它颈上,细线另一端没入墙壁,向着摄影棚外无限延伸。
即便前世经历过灵气大爆发见过一些鬼怪,可样子这么恐怖的鬼怪他还是第一次见。
陆景辉刚要出声,那东西已经从天花板上扑下来。
刘询根本看不见它。
可就在尸鬼越过桌面的刹那,他的身体忽然绷紧,右脚向前踏出半步,本能地挡在陆景辉身前。
一尊披发黑袍的高大法相在他身后一闪而过。
铁皮屋骤然亮起一道惨白雷光。
日光灯管同时熄灭,桌上几只茶杯被震得东倒西歪。
那只尸鬼像被一条无形铁鞭抽中,翻滚着撞向门框,左边肩膀连同半边胸膛已经被雷光烧烂,胸口那张嘴疯狂开合,发出一阵漏风般的尖啸。
刘伟昌只看见灯光突然一闪,吓得向后退了半步。
“冚家铲,变压器炸了?”
陈佑却听见了那阵尖啸。
他脸色一变,伸手探进衣服,取出最近一直随身带的铜铃。
叮铃。
铜铃摇响。
那只已经逃到门外的尸鬼猛地向后一仰,像是被什么东西套住脖颈,两只反折的手掌在水泥地面抓出十道深黑指痕。
它身后的红线骤然绷紧。
红线另一端也传来一股更大的力量,拼命将它往外拖。
陈佑看不见尸鬼,只能听见那阵粗重喘息正贴着地面迅速远去。
“扑街,我要证明四目更强!”
带这个这个念头,陈佑提着铜铃追出铁皮屋,四目法相紧贴着他的影子一同掠了出去。
刘询站在原地,后背忽然一空,立刻想明白这里怕是有不干净的,看陈佑提着铃铛跑出去,他毫不犹豫便追了出去。
刘伟昌望着空荡荡的门口,足足愣了两秒。
“他们两个搞什么鬼?”
陆景辉没有回答。
在他的视线里,石坚那尊黑袍法相已经越过陈佑,伸手握住了尸鬼颈后的红线。
虽然不知道哪个扑街惹自己,但知道有这俩在肯定没事,陆景辉心中大定,走到门边,将房门重新关上。
回到桌边,打开备用的铅酸电池台灯,屋子里有了光亮,陆景辉把被刘伟昌拍歪的剧本重新摆正。
“他们在为下一部制作提前入戏,我们继续。”
刘伟昌心中疑惑,盯着他。
“刚才是不是打雷了?”
“摄影棚漏电,哪天不响两声?”
“你当我是白痴?”
“我当你是《午夜点名》的导演。”
刘伟昌到了嘴边的粗口硬生生停住。
陆景辉翻开桌上的日程表。
“《午夜点名》要抢明年暑期档,《人仙劫》要抢后面的新年档,听上去隔了半年,实际上从下个月开始,这个剧组就要筹备。”
“搭墓宫、做岳灵官法相、试威亚、试雷光,还要把石坚和四目的动作全部重新设计。”
“你告诉我,怎么兼?”
刘伟昌冷笑一声。
“日拍《午夜点名》,夜拍《人仙劫》。”
“什么时候睡觉?”
“拍电影睡什么觉?哪个著名导演拍戏的时候睡觉?”
说到“著名”两个字的时候,刘伟昌的声音很重。
看对方已经不可理喻,陆景辉伸手点了点日程表。
“《午夜点名》成本低,但靠的是校园里那股压着不发的阴冷,并点缀马小玲的活泼,节奏要一点点往上勒,《人仙劫》却是大开大合的斗法戏,动作、威亚和场面都要往外放。”
“这两部戏的气氛根本不是一路,你白天拍学生在空教室里等点名,晚上又赶去拍石坚引雷,脑子里的那股气还没转过来,拍出来一定会串味。”
“到最后,《午夜点名》不够阴,《人仙劫》也不够烈,不是两边都赶,是两边都拍不好。”
刘伟昌脸上的怒气没有消失。
“所以《人仙劫》就没有我的份?”
“谁说没有?”
陆景辉合上日程表。
“《午夜点名》由你全权执导,《人仙劫》另外请导演,我做出品人,你做监制。”
刘伟昌皱起眉头。
“有出品人还要监制?”
“《尸家宅》和《伏仙村》都是你拍出来的,石坚应该怎么站,四目说话时应该是什么口气,两部戏之间怎样接,新的导演未必比你清楚。”
“剧本定稿、人物衔接、造型和第一次粗剪,你都要看。”
刘伟昌没有说话,但眉头没那么皱了。
陆景辉又道:“海报、片头、片尾和宣传稿,都会写上你的名字,让观众知道《人仙劫》能够接上《伏仙村》,有你刘伟昌的一份功劳。”
走廊之外,那根绷紧的红线忽然亮了一下。
一道雷光从石坚法相掌中涌出,贴着红线向远处倒卷。
摄影棚里随即响起一声沉闷雷鸣。
刘伟昌下意识望向门外。
陆景辉却连头也没回,只将《人仙劫》的剧本推到他面前。
“雷都替你拍板了,这个监制,接不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