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味道?这么浓?”
“扇贝,是扇贝的味道!”
“这得多少扇贝,才能散出这么大的味啊!!”
挤在前面的一个人,手里提着一盏马灯,举高了往船的方向照。
灯光昏黄,落在船上只照出一片模模糊糊的轮廓。
“谁有手电?照一下!”
好几只手电同时亮起来,光柱齐刷刷地打过去,落在甲板上。
所有人都愣住了!
光柱扫过船舱,红褐色的扇贝,大的,小的,堆得冒了尖,从船头堆到船尾,堆得船舷都快看不见了。
这是一小座扇贝山啊!
“这……这是扇贝?”有人结结巴巴地问了一句,声音发飘。
没人回答他。
所有人都张大嘴巴,瞪大眼睛,看着这条几乎被扇贝压沉了的渔船,半天说不出话来。
光柱在船上晃来晃去,每一寸甲板上都是扇贝。
徐怀义的嘴巴张得能塞进去一个拳头,从喉咙里挤出一句话。
“这……是我的船?”
陈田桥站在石阶上,一动不动,眼睛直勾勾盯着这条船。
刚才还在骂儿子,为了几个扇贝害得全家担心一整天,说扇贝那玩意儿块儿八毛一斤不值几个钱。
可现在,看着满船的扇贝,他嘴角抽了好几下,一句话也骂不出来了。
任翠英捂着嘴,眼睛瞪得溜圆,手电的余光映在她脸上,露出又惊又喜的表情。
任建国站在姐姐身后,本来抱着胳膊,一副冷眼旁观的样子。
手电光打过去的那一刻,抱着胳膊的手不自觉地松开了。
想起自己在陈家院子里说的那些话,说江河不成器,走上歪路,说他不知天高地厚。
现在他看着那满船的扇贝,觉得脸上火辣辣的。
人群中终于爆发出一阵嗡嗡的议论声。
“这得多少斤啊?”
“少说也有上千斤了……”
“上千斤?你眼瞎了?!这怕是两千斤都不止!”
“那船上堆得跟山似的,怎么装下的?”
“陈小二这是端了扇贝窝吧!!”
一个老船老大凑近了看船舱里的情况,激动地腿都在抖。
他在海上漂了大半辈子,年轻时也遇到过几次海货群,但从没见过这样的阵仗。
一整船的扇贝,堆得冒了尖,压得船吃水线都快没了。
他摇了摇头,嘴唇哆嗦了好几下,才说出一句完整的话:“我活了五十年,头一回见着这样的。”
陈江河站在人群后面,两只手插在裤兜里。
海风吹过来,带着扇贝的咸腥味,也带着人群的惊呼声和议论声。
看着这些人张大的嘴巴,瞪圆的眼珠子,还有合不拢的下巴,他嘴角微微翘了起来。
刚才在码头上的时候,有人笑他为了几斤扇贝弄到这么晚不值得,他那会儿没吭声,这会儿也不用吭声了。
阿宾早已下了船,在旁边憋不住,小声说了句:“二哥,你看他们的脸,哈哈哈!”
陈江河眼睛里全是笑意。
累了一天,值了。
洛星禾站在人群外围,手电的光柱偶尔扫过她站的位置。
已经看见阿宾了,那小子站在陈江河旁边,浑身上下没一处干净的。
头发上粘着碎贝壳,衣服上全是盐霜,硬邦邦的,正咧着嘴,笑得像个傻子。
目光从阿宾身上移开,落在陈江河身上。
跟阿宾一样满身盐渍,他站在那里,靠着石墙,两只手插在裤兜里,脸上带着笑,好像这副狼狈的样子根本不值一提。
陈江河也看见她了。
隔着人群,他的目光落过去,嘴角弧度大了一些,带着点得意。
仿佛在说,‘看,没让你失望吧,第一天就带阿宾发财了’。
洛星禾垂下眼睛,凑近阿宾喊他回家。
阿宾回头看了陈江河一眼,说了句“我先走了”。
今天确实累惨了,在这里也没力气帮忙搬扇贝。
走出去好几步,又回头冲陈江河喊了一声:“二哥,明天还跟你出海!”
陈江河冲他摆了一下手,没出声。
洛星禾走得不快,阿宾在旁边叽叽喳喳地说着什么,她没应,微微侧了一下头,目光落在陈江河身上。
只一瞬,她就转过头去。
看着窈窕身影被黑暗吞没,她什么话都没说,可陈江河就觉得浑身都松快了许多。
身后的议论声还在继续,人们在争论这些扇贝到底有多少斤,能卖多少钱,陈江河是怎么找到扇贝窝的。
陈田桥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他身后,摁了下儿子后脑勺:“别发呆了,去把板车拉来,这么多扇贝,靠手搬搬到天亮。”
任翠英赶紧上前一步:“我去我去,你们爷俩在这儿等着。”
说着就要走,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儿子一眼。
陈江河靠在石墙上,两只手插在裤兜里,看着像是在耍帅,可任翠英当娘的,一眼就看出他那是胳膊酸得抬不起来了,插兜里省劲儿。
她心里一酸,刚才那些骂人的话全忘了,转头瞪了弟弟任建国一眼:“建国,愣着干啥?帮忙啊!”
任建国摇摇头,今天是来走亲戚的,没想到还得干活。
可看看姐姐那表情,又看了看船上那堆成山的扇贝,到底没敢吭声,默默把袖子撸上去了。
陈江河拦住老娘:“不用板车,也不用搬回家,直接在这卖。”
“在这卖?卖给谁?”
“老黄,让他带秤过来,就在这儿称,称完直接拉走。”
“扇贝这种通货,价格透明,也省得咱们来回搬,回头他愿意存冰窖还是连夜拉去县城,那就是他的事了。”
陈田桥眯着眼睛看了看儿子,以前儿子只知道胡混,怎么现在突然变得这么精明。
在码头扛了这么多年包,他知道陈江河说的是实话。
扇贝不像鲍鱼花龙那种金贵货,谁来了都报不出花来。
老黄收走,转手卖到县城,一斤赚个几分钱的辛苦费,量大也能挣不少。
对自家来说,省了搬来搬去的力气,也省了操心销路,两全其美。
“行,那就叫老黄来。”
徐怀义一直在旁边搓手转圈,这会儿终于逮着机会插嘴了。
“我去叫我去叫!我跑得快!”
他惦记着自己的船,早点把扇贝卸完,船就能早点解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