恶心的感觉涌上喉头,又被萧茹元压了下去。
赵桓这一刻的笑容,甚至让她于心底升起了一丝杀意。
就像十八年前的那一夜,她带亲卫副统领回英国公府救人,却被赵桓派人告知赵玉死讯的那一刻。
起初她是不信的。
赵桓这人连先皇遗诏都敢篡改,还有什么谎话不敢说?
不过都是抵死挣扎,想要祸乱军心。
直到赵桓的人在她面前取出了那块沾着血的玉,她夫君赵玉的贴身之物,无数个红烛夜帐中,她曾握在手心把玩过的玉。
赵桓的亲信笑着感谢她:
“还得多谢王妃相助,陛下能如此顺利地剿灭谋逆贼子,否则信王殿下又如何会这样轻易地喝下那碗毒粥呢?”
护着她的霍伤刹那间变得愕然又震惊,随即被前所未有的愤怒席卷:
“你?你居然背叛信王殿下?”
他甚至对她举起了刀。
所有的一切都在那一刻乱了。
乱得漫无止境。
霍伤在怒吼,仆从在冷笑,亲卫兵马茫然无措,被她护在身后的母亲冲上来保护她,原本正挟持英国公府的禁军摇身一变,从敌人变成了护着她的人。
情况一下就调转了。
霍伤的刀最终还是没有砍下来。
他带着难以置信的悲痛与憎恶,头也不回地逃走了。
她知道他是要去信王府亲眼确定赵玉的生死。
她提着裙子就追了上去。
禁军并没有阻拦她,那为首的统领,反倒送了她一程,只是速度上,仍旧比逃窜的霍伤慢了一步。
等她赶到信王府时,一个时辰前还斗志满满的亲卫大军早已四散溃逃。
霍伤隔着厮杀的火光,大骂她贱人,她夫君的亲信也都恨意滔天地嘶吼说总有一日,会回京取她性命,以祭殿下在天之灵。
但这些骂声对萧茹元来说都只是穿堂的冷风,她的双眼只能看到她夫君的尸体。
陈旭想要将那尸身带走,总归是不敌禁军的围剿。
陈光去城外寻的援军还没有到,他们只能溃逃。
她却跪在地上,天旋地转,直到赵桓被卫兵簇拥着,站到她身旁,当着她的面一把火将信王府连带她夫君的尸身烧了个干干净净。
萧茹元不记得自己有没有哭。
她似乎是没有哭。
因为落在眼中的火光不曾模糊。
她或许就是霍伤口中那个“叛变的贱人”,因为,当赵玉的尸身落在她眼中时,比起失去挚爱的悲痛,先一步闯入脑海的,竟然是对死亡的恐惧。
夫君死了,亲卫逃了。
于登基的新帝而言,她也是谋逆的贼子。
她们整个英国公府,都没有活路了。
她想,她该求一求赵桓,这恶心的东西看她的眼神是那样赤裸,可当她真的抬眸看向赵桓时,愤恨的杀意却如熊熊烈火一般燃烧了起来。
她拔出了簪子,她刺了下去,她没能伤到赵桓,她被禁军屈辱地按住了。
赵桓原本面无表情的脸上却突然浮现笑意,像是看到了很有价值的猎物。
他没有向她开出筹码,他让人将她安然无恙地送回了英国公府。
禁军再次将英国公府团团包围。
这一府的百条性命,就是赵桓摆到她眼前的筹码。
只用了七日,她就妥协了。
母亲教她,人要往前看:
“我们这些世家大族,哪个不是从血海尸山上爬上来的?成王败寇也不过一时,入谁的后宫不是入,做皇后与做妃嫔又有什么区别?郑皇后那样大的声势,还不是被宫婢生的儿子篡了位?跪着入宫又如何?只有输了的人才讲荣辱,赢了的只看天下。二十年后,乾坤未可知。”
爱与恨都很容易被遗忘。
至少对萧茹元来说是这样的。
那一日,她遵着母亲的话,卸掉钗环,上了龙床。
次月,便以“贵妃”之位顶着朝臣与天下人的议论入了后宫。
萧茹元已经很久不去想当年的事了,可此刻赵桓的笑容,却像是回到了火烧信王府的那一日。
连萧茹元自己都觉得惊讶,她竟然还会对赵桓生出杀意。
所幸,二十年的岁月足以叫她学会如何以一个女人的方式去笼络她厌恶的男人。
赵桓并未在她脸上看出任何端倪,她亲手递上去的羹汤,也被他一饮而尽。
他喜欢与她同席吃饭,大抵是在用这种方式,来嘲笑她当年那软弱无力的刺杀,哪怕把机会摆在明面上,她也不敢再做什么。
她确实不敢做。
平复后的萧茹元没有理会郑婉贤那略带妒意的眼神,反倒于心中思索,赵桓今日这句莫名其妙的试探是什么意思。
她想,断裂的黄琮一定是让他对自己起了疑心,这句试探或许是在敲打誉王的夺嫡之心。
但当祭祖结束,从景灵宫返回京城后,萧茹元才从自英国公府传来的密信中,知晓了自己二哥于正月初一分家离府的事。
御驾出行,赵桓最忌讳有人将他的行踪递回皇城,所以队伍内外,包括整个景灵宫,都由禁军严加护卫。
萧茹元不想在这种事上触怒赵桓,便免了身边亲信的密信往来。
谁想,这一免,直接错过了这样一桩大事。
她脸都黑了,勃然大怒地在心底骂了赵桓这个狗皇帝一句混账东西。
真的是混账东西。
那句“元方季方”的议论,根本不是在敲打誉王。
赵桓是在那日收到了她大哥二哥兄弟阋墙的消息,这才故意拿这个典故来刺她。
难怪她回了“兄弟相争胜负自在人心”后,赵桓笑得嘴巴都咧到耳根子了,这个狗东西分明就是在看她们英国公府的笑话。
萧茹元要气炸了,整张脸都涨得通红。
她既气自己被个狗东西玩弄却无知无觉。
又气二哥萧德谦脑袋让驴啃了做出这种糊涂决策,给他人做枪使,伤害自家亲眷。
更气她大哥萧德章不中用,二哥敢说走就走,定然是已经筹谋许久了,至少也得把落脚的宅院置办好才能离府,这么多痕迹,她大哥竟然像个傻子一样无知无觉,就这样被背后那挑拨离间的混账摆了一道,怎么对得起“英国公”这个爵位?还不如把这爵位传给她二哥来继承,好歹还能有个偷偷置办房产仆从的本事!
可想到,连她母亲顾佩玖都没能察觉此事,她便又冷静了下来。
她母亲纵然老了,可也不好糊弄,可见这背后之人谋划得非常缜密,抱着一击必胜的态度行动,她也不能轻敌。
就算事情已经传了五日,闹得满城皆知了,可当务之急,还是要先稳住二哥。
二哥为官时,为她办过不少事,绝不能让这些事成为背后之人拿捏她的筹码。
萧茹元一边想着这事,一边去翻看第二封密信。
是由裴庾欢自丰乐楼送来的密信。
郑宇琼的死,让萧茹元重新审视了这个商户之女,那出“百鸟朝凤”的好戏,也确实做得十分漂亮。
萧茹元已经在心底认定,这女人是个不可多得的人才,应当好好犒赏,以便日后加以利用,所以面对裴庾欢送来的密信,萧茹元也比往日更加重视。
她本以为裴庾欢要说的是那百鸟朝凤和曹家幼女的事,没想到信中的内容远远超出她的意料。
萧茹元只看了开头几个字,眼神就变了——
“瑞王欲借鲁国公府二房遗孤郑知茵之手谋害四小姐。情况危急,刻不容缓,是时候启用‘苏玥钦’这个靶子,还瑞王一党以颜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