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庾欢长吁了一口气,伸手拍了下因为疲惫而有些麻木的脑袋。
江朔和冬菽都不敢惊扰她,担忧的同时,也都涌上心疼。
这确实是个漫长的新年。
本以为救活郑知茵后便皆大欢喜了,却不想此刻才真正升起狼烟。
“春梨不会有事,至少,瑞王向我提出条件之前,不会让春梨出事。”
半刻后,裴庾欢嗓音沙哑地开口。
她将这件事的始末在心中过了一遍,郑知茵的事只是意外之祸,瑞王可能早在更早的时候,就盯上春梨了。
她二人冲突的起点,不是除夕夜对鲁国公府二房的争抢,而是闹出了“百鸟朝凤”之祸的宫宴。
曹宴清会为了瑞王和贤妃给郑知茵下毒,就意味着他们三人的联系远比旁人知晓的还要紧密。
那瑞王自然也会为了曹宴清,去寻这“百鸟朝凤”之祸的线索,萧芷卿可没有掩饰她与曹宴清的冲突。
盯着她的瑞王会把视线落到王诚身上,继而落到春梨身上,再合理不过了。
这样想或许更合理些。
如果瑞王的人,提前摸到了月桂巷,那蹲守的冬菽应当会有所察觉,她一直守在暗处,又向来心细如发,不可能无知无觉。
而王诚这人办事并不聪明,最有可能的就是,他在除夕那日去寻自己的主子萧芷卿讨要赏钱了。
瑞王刚因“百鸟朝凤”之祸,盯上萧芷卿,王诚便去讨要赏钱,定然会立刻成为那群探子的追踪目标。
他要到了赏钱,不会去月桂巷,只会立刻回家,守岁过年,再要去寻春梨,也是第二日清晨的事了。
清晨,冬菽正引着殿前司的人往鲁国公府救郑知茵,恰好不在。
盯着王诚的细作,便跟着他寻到了春梨,然后,当郑知茵被开封府带走的消息传到瑞王耳中时,他便毫不犹豫地下令,将王诚和春梨一起带走了。
既是要挟她交出郑知茵的筹码,又可用作反将萧芷卿的棋子。
瑞王这人年纪不大,做起事来,倒真是雷厉风行,颇有手腕。
他无论选哪一个,都不会在结果未定之前,要了两人的性命。
毕竟人死了,可就当不了棋子了。
所以,此刻,春梨一定还是平安的。
“春梨不会有事,瑞王要用她来威胁我们,就不会要她的命。”
分析完后,裴庾欢道。
冬菽并没有放心,她知晓情况仍旧危急,所有的事情又都压到了小姐的肩膀上,她却不知该如何为她分担。
江朔则在沉默中,递上了一块帕子。
裴庾欢虽神色冷静,可额上的冷汗却已经将碎发打湿了。
这种东西骗不了人,她远比她表现出来的要更加担心春梨的安危。
可世间之事就是这样,再聪明的人也不是活神仙,无法谋算一切。
世上没有天衣无缝的事。
任何一条微小的缝隙都可能赔上一条人命。
裴庾欢想要成事,要背负的实在太多了。
他想让她放弃。
却又不想看她被不甘和愤恨折磨。
便只能在心底骂自己没本事,不聪明,能帮上忙的地方,实在是太少太少了。
如果他可以像苏文昌那样,入仕为官就好了。
或者像陆云野,握些权柄,总好过被这些权贵牵着鼻子走。
复仇结束后,江朔干渴的心底第一次升起了新的渴望。
裴庾欢接过了他手中的帕子,并奇怪地看了他一眼。
江朔也不想解释这帕子的来源,默默地为她倒了杯热茶。
裴庾欢捏着茶杯,又琢磨了一会儿,才撑着疲惫站起来:
“不能等了。瑞王一党心狠手辣,就算春梨此刻无事,也不能笃定她能一直平安,不受侵害,必须得立刻救她出来。”
她刚走了一步,忽觉眼前天旋地转,回神时,已经靠在了冬菽身上。
这下,冬菽终于藏不住担心:
“小姐,无论如何,你且先歇一歇吧。”
江朔也道:
“从昨日清晨到此刻,你已经有十八个时辰没有合眼了,又是车马奔袭,又是施针救人,铁打的身子也扛不住,你先睡一会儿吧,哪怕睡两个时辰也好。心急也不一定能救出春梨,若你累死了,反倒坏事。”
裴庾欢瞥他一眼:
“大年初一,这话说得可真吉利。”
“说破则不灵。”江朔回。
裴庾欢不理他,转而宽慰了下冬菽:
“我的身子我有数,此刻让我歇息,我也不安心。先去寻陆云野和温毕衡,这事得让他们帮忙……”
她话音刚落,屋外就传来黄录的声音:
“裴小姐,温大人有事,请你去前厅商议。”
“我这就去。”裴庾欢回,她留下江朔与夏桃一同去保护郑家三姐弟,以保证自己手上的筹码不会出任何问题,便带着冬菽去见温毕衡了。
前厅,温毕衡和陆云野同坐一处,两人都是从昨天起就没合过眼,与裴庾欢一样两眼通红,眼下乌青。
三个人三双兔子眼瞪在一起,每个人都心事重重。
“温大人,陆侯。”
裴庾欢略行虚礼。
温毕衡引她入座,也不说什么虚的了,开门见山道:
“裴小姐,你可认识‘王诚’这个人?”
裴庾欢眉梢一挑,看向陆云野。
温毕衡不会知晓她与王诚的关系,他既然这么问了,定然是陆云野说了。
陆云野迎上她的眼神,替温毕衡补充道:
“方才府衙前,一位名唤冯春的女子前来报案,说她的夫君王诚今日清早离家后,便不见了踪影,一去不复返。这冯春,原是英国公府四小姐萧芷卿身边的贴身侍女福缘,我想裴小姐在英国公府住过一段日子,或许认识此人,也知晓她这位名唤‘王诚’的夫君。”
陆云野知道王诚“绑”了春梨。
王诚出事,春梨自然也出事了。
他故意给温毕衡递话,便是给裴庾欢递话,也给裴庾欢机会,让她顺势利用温毕衡去探查此事。
裴庾欢当然知晓他的用意。
此刻,她脑海中浮现出一张巨大的棋盘。
与她对垒的,正是看不清表情的瑞王。
而棋盘上,正在厮杀的黑子与白子之间,浮现出无数种可能,无数个走势。
这件事,瑞王是冲着萧芷卿和郑知茵来的。
方才的急切只是因为累得变笨了,又被对春梨的担忧扰乱了。
其实,冷静下来想一想,作为在其中游走的人,她其实有很多选择。
在京城四处奔波卖命,游走至今,她攀上的每一个势力,积攒下的每一条人脉,不都是为了在这种时候拿出来用的吗?
东宫,誉王,瑞王,既成三足鼎立之势,那便意味着,任何一方出手,她都能拉拢另外两派,群起而攻之。
只要她把台子搭得足够漂亮,作壁上观的贵妃定然会入场,更不用说昭明公主了。
瑞王竟然敢动春梨。
她就拿他试试自己铸的刀够不够锋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