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德海虽是他顶头上司,但两人职责不同,手下能差遣的人手也属不同分队。
加之陆云野确实有皇帝的亲令在身,自是万事以皇帝之命为重,回话的语气上也带着几分强硬。
温毕衡听着心里略微舒坦了一分。
好在这小子没把责任都甩到他们开封府头上,倒是个值得共事的。
面对陆云野的说辞,魏德海表情没有什么变化。
他不像陆云远那样喜形于色,粗犷的脸上扔挂着笑,只是语气上多了些公事公办:
“我们殿前司的规矩毕竟与开封府不同,即便是陆副都的命令,要入鲁国公府拿人,也应该有‘搜碟’,否则,若是我们这样的官身可随意闯入府宅后院,带后宅的小姐见官,那岂不是人人自危了?”
陆云野在殿前司任职已有半年之久,早已熟知魏德海的行事风格。
他平民出身,向来只听皇命,往日多是铁面无私,要与人议论什么时,也都会拿规矩说事。
就像现在。
而陆云野之所以自找麻烦的打着温毕衡的幌子去鲁国公府拿人,一是要把温毕衡拉成同伙,二是避免与鲁国公府的人扯皮,力求以最快速度办成此事。
温毕衡刚主导了潘畅案,又与鲁国公府没有往来,也没有什么乱七八糟的亲戚关系,他说带人到开封府问话,鲁国公府是没什么话可说的。
按照法理,开封府也确实有这个职权。
只是动手的是殿前司的人,魏德海便想拿这件事来说事。
而陆云野早已想好了应对之法:
“韩振是去‘请’人,而非‘拿’人,郑三小姐知晓事关重大,自愿前来配合问话。魏都督,这时应当并不需要‘搜碟’吧?”
“哦?”
魏德海闻言,恍然大悟:
“若是果真如此,那要请郑三小姐到前面来,应一句我才能安心,否则日后若陛下问起来,这‘纵容手下私闯宅院’、‘治下不严’之罪,我魏某可担待不起。”
屏风后的温毕衡心道果然,这魏德海果然是跟鲁国公府沆瀣一气,为了确认郑知茵的死活而来的。
陆云远不必说,本来就是鲁国公府的女婿。
可魏德海啊魏德海,都靠自己拼命爬到如今这个位置了,还是没能坚持住,着了鲁国公府的道,着了瑞王的道,温毕衡真是倍感惋惜。
不等陆云野回答,温毕衡一步跨出屏风,堆着笑容开口道:
“哎呀,陆将军,魏都督,能在年初一见到二位大人,可真是给今年开了个祥瑞的好年啊。温某祝二位大人新岁安康,万事顺遂呀。”
他抬手作揖。
堂上三人见状,也纷纷起身,作揖回礼。
“温大人大能,得陛下多方赞许,仕途正旺,魏某此行,才是来沐温大人的福气的。”
魏德海仍旧客套。
“温大人,新岁安康。”
陆云远仍旧高贵。
而陆云野只做了做样子没说话,毕竟他跟温毕衡已经是一伙的了,不必扯这些虚的。
拜过礼后,温毕衡以主人的姿态请三人入座,自己步入上座,又请府中差役上了热茶,这才慢悠悠地回了方才魏德海的那句质问:
“魏都督似是,对我等去请郑三小姐一事,有异议?”
魏德海笑道:
“异议不敢说,只是我殿前司向来依律行事,又涉及后宅女眷的清誉,实在是需要个依据,以后若有人过问,也好……”
“过问?”
温毕衡打断他:
“谁会过问呀,魏都督?本官与陆副都是得了陛下的圣令,这才带着手下人,全力探查此事。与郑三小姐相关的事,我二人必然也会写陈情书,亲自向陛下禀明。陛下知晓了前因后果、知晓了个中缘由,若是要过问,也只会问责负责此事的本官与陆副都,怎会问到与此事无关的魏都督那里了?还是说,魏都督这所谓的‘有人过问’,指的是鲁国公府会过问此事?”
话说到这,温毕衡挑起眉梢,露出纳闷的神色:
“这,本官就有些奇怪了,殿前司属陛下直属卫兵,衙中诸事,皆听令且只听令于陛下,若要依律行事,鲁国公府有何职权,过问此事?”
温毕衡的语气虽然和缓,脸上也带着笑。
可在座的三人,全都听出了他的言外之意。
他这是公然将京城之中那超越规矩与律法的功勋特权挑到了明处。
魏德海一副刚正不阿的样子,满口的“律法”“规矩”,可他若是真的言行一致,又怎么会带陆云远这个毫不相干的“忠武将军”,来过问开封府府尹与殿前司副都的差事?
陆云远的职权在枢密院,在城外驻守的厢军。
京中的事,他管得着吗?
还公私不分地扯那些孝道。
找茬找到他衙中来了。
温毕衡今天,还真就不想给他们面子了。
连向来说话不怎么客气的陆云野,都在心中生出甘拜下风之感。
怪不得裴小姐执意要将温大人拉上他们的贼船,果然如她所说,温大人划桨确实又快又稳,直击要害。
魏德海听得沉默了。
陆云远却拧起了眉头:
“温大人,魏都督是殿前司正督,我这二弟只是个副都,于理于法,他行事都该向魏都督说明。”
“那敢问陆将军,今日坐在这里,是要与你二弟讨论家事,还是要与陆副都讨论公事?若是讨论家事,本官这开封府显然不太合适;若是讨论公事,陆将军又是以什么身份,来过问殿前司的事?”
温毕衡笑着反问。
陆云远当即语塞。
他是受鲁国公府所托,前来查探情况的。
瑞王的亲信给他送了信,这是公事。
但他能坐在此处问责陆云野的依据,确实是因为他是这个野种的大哥。
论职权,两人品级相当,并无交叉。
温毕衡这话说的,非常不留情面。
陆云远踏入官场至今,除了受英国公府的萧彦昭撺掇、屡屡上书参他的御史台外,几乎没人用这种语气跟他说过话,他脸色一下就沉了。
但温毕衡根本不管。
若是镇国公冲他甩脸子,可能他还得掂量掂量。
一个与他差事上毫无交集的世子。
呸。
就算知道陆云远背后是瑞王,温毕衡也不管了。
他都已经被绑上贼船了,敏刘庄也闯了,鲁国公府也闯了,中毒的三小姐也请回来了。
这还能怎么办?
他非得把皇帝交代的事办成才能转忧为安呀!
“既然魏都督和陆将军的事情都问完了,我与陆副都二人手上也有诸多公事要忙,我便不留二位大人喝茶了,今日招待不周,来日我定亲备宴赔罪,还望二位大人不要怪罪。”
想到后院那一团混乱,温毕衡也不想多啰唆,直接起身送客。
陆云野本是做好了以身相挡的准备,眼见温毕衡比他更老到,他便也不用费心思了,站起来一起送人。
他这张面无表情的脸,落在陆云远眼中跟挑衅没有区别。
但今日,他来此处的目的,并不是为了收拾陆云野。
他得探明郑知茵的死活。
无话可说的魏德海要走,陆云远却近了一步,直接去问温毕衡:
“温大人,无论是你口中的‘公私’,还是‘礼法’,都不该拿女子清誉开玩笑,郑三小姐是我夫人的堂妹,又刚经历丧父丧母之痛,实在不该被这些官场争斗连累,温大人既然是‘请’她前来,那就没有将她约束在府衙中的道理,我这个姐夫,见面说句话,总不算什么大事,还望温大人将人请出来,与我等见上一面。”
“又或者说,温大人说是‘请’,实则是‘拘’?亦或是郑三小姐在开封府出了什么事,无法出来见人?”
说到最后,陆云远眯起了眼梢,仔细盯着温毕衡的脸色,企图在他脸上看出端倪。
但温毕衡脸上只有褶子,眼中也只有不耐烦。
他刚要开口把这个拙劣的世子赶出去,便有差役匆忙地冲进来汇报道:
“温大人,郑三小姐她……她……您,您且快去后院瞧瞧吧!”
温毕衡和陆云野闻言,皆是心头一跳。
魏德海和陆云远却不动声色地沉下了眼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