甘草、绿豆、温水、牛乳汤,鸡毛,灶心土这些东西被一一送入房间。
郑知茵四肢无力,任凭外力,无法将腹中毒物吐出。
裴庾欢的针扎了她五处脉络,暂延缓毒素攻向五脏六腑的速度,便不能再施针助她呕吐,否则两相冲突,更是危险。
眼见郑知茵越发虚弱惨白,裴庾欢的额头都急出了冷汗,她接过郑知茵将她靠放在床上,对冬菽道:
“不行,外力不够,去取鸡毛和温水,得去刺激她喉咙。”
冬菽立刻去取东西,配合着裴庾欢,扶着就要去戳郑知茵的嗓子。
然而,这一刻,裴庾欢却忽然摸到了郑知茵的脉搏。
那逐渐虚弱的脉象仍与之前一致,可让裴庾欢心中升起凉意的是,郑知茵的手腕竟然被手指带动,飞快地抽动了一下。
裴庾欢一下停住动作,宛若被迎头浇了一盆冷水,浑身都打了个颤。
“小姐?”
心急的冬菽唤了她一声,却换来裴庾欢一声呢喃:
“不对,郑知茵的状态不对,不只是胡曼草,她还吃了别的东西……”
她盯着郑知茵,见她因痛苦扭曲的肌肉再次以极小的幅度抽动了下,背脊泛上寒意,一下就将手中的鸡毛扔了出去。
“不能催吐,是决明子……不对,是乌头粉!毒里还混了乌头粉。鲁国公府好阴毒的手段,竟然想借我之手,害死郑知茵。”
冬菽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吓得不敢动了。
裴庾欢急的脸都红了,她自小学习药理,学得都是草药之间相生相克的道理,目的也是为了随爹娘跑商卖钱。
过去两年的刻苦钻研,更是只为寻得救治秋石之法。
毒药不是她的长项。
那些解毒的方法,她虽然都记在了脑海中,可也只是纸上谈兵,更没什么机会接触这些旁门左症。
她经验太少了。
眼前,而施救的机会只有一次。
曹宴清把两条路都封住了,不吐,胡曼草根在体内源源不断地侵害心脉,吐了,乌头引发的抽搐足以让郑知茵窒息而亡。
她该怎么救她?
她能怎么救她?
裴庾欢眼圈通红,气得抬手捶了下自己的胸口,那种被人摆了一道的无力感,仿佛将她拉回了清远侯府,拉回了开封府大牢。
郑知茵若是死了,就是她害死的,是她昨夜铤而走险引发的灾祸。
她怎么会没想到鲁国公府会用毒呢?
这一招,他们明明早在苏文昌身上就用过了!
是她太想要郑知茵手中的筹码了,以至于自负成了愚蠢。
冬菽一手扶住因疼痛的折磨而蜷缩颤抖的郑知茵,一手扶住急疯了的裴庾欢,不知所措之际,房间的大门再次被推开。
温毕衡满头大汗的冲了进来。
“裴小姐,我温某是不是得罪你了,把鲁国公府的小姐弄到我开封府来死,你是不是想要我的命?”
他的怒喝伴着他的步伐,如风一般扫到裴庾欢面前。
因在清远侯府曾经的陷害中袖手旁观,温毕衡一直对裴庾欢心怀愧疚。
此前的种种,报仇也好,在官场上因势而为也好,帮柳香香翻案也好,愧疚叠加良心,温毕衡也愿意配合裴庾欢行事,结果总归是好的。
可这一次,这一次,不论裴庾欢想做什么,她都闹得太大了。
陆云野将实情告诉他时,温毕衡一下就炸了。
他跳起来就去寻黄录去传令,调集他手下所有在当值的亲信,从里面把开封府围成了个铁桶。
那些被他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留在院中的各方耳目,也被他毫不留情地踢到外面去巡街了。
大年初一,东西两条主街,本就就是要加派人手的,多派些人出去也不奇怪。
可,今天可是大年初一啊!
多好的日子!
裴庾欢怎么能凭白给他招惹这种祸患!
逼近时,温毕衡先看到半死不活的郑知茵,冒火的眼睛立刻转向裴庾欢,张嘴就要为自己讨个公道。
但当他看到裴庾欢时,却愣住了。
那个上天揽月下海捉鳖的裴小姐,此刻竟然急哭了。
也不是哭,她眼中没有泪,只是眼底一片血红,有愤恨也有愧疚,再不见往日的游刃有余。
裴庾欢也知她把温毕衡卷入了天大的麻烦,咬着牙道:
“温大人,对不住,是我太自以为是,竟害了郑小姐性命。”
温毕衡闻言,火气退了下去,他冷哼一声:“我眼看就要升官发财了,想在这时候害我背人命,门儿都没有!”
说罢,他冲门外高喊:
“快,再去催,让何广提着他的老骨头跑着来,若是耽误了事,我跟他拼命!”
他话音刚落,门外便响起一串细碎脚步,由远及近,直至破门。
裴庾欢率先看到一陈旧药箱,而后便是一张苍老的脸。
来人穿着开封府的官服,头发灰白相间,身材瘦小佝偻,步伐倒是还算健硕,几步冲到裴庾欢和温毕衡身前,气喘吁吁,满头大汗。
他本想回温毕衡一句,可却优先看到了瑟缩在床上的郑知茵,他脸色一下就变了。
“这下真的要死人了!谁这么心狠手辣,竟对这样的小姑娘用这么阴险的毒?快快快,先扎针封穴位,慢了人就要死了!”
他放下药箱就要取针,却见中毒之人的四肢胸口都已经封了针,且封针的位置、深浅都极其精准。
想到温毕衡不会这个,左边的丫头又太小,他便将眼神落在右边的裴庾欢身上。
温毕衡见缝插针地介绍:
“这是我们开封府的仵作,何广,你救不了的人,让他救。他救不了,这条命就算在他头上。”
何广抬手把温毕衡推到一边:
“去去去,让一边去,别耽误我救人。”
说罢,他转向裴庾欢:
“是不是中了胡曼草根混了乌头的毒?”
裴庾欢见他眼光如此毒辣,立刻道:
“是,方才起了抽搐,起于四肢,蔓延向面中,且没有决明子那般来势汹汹,我判断,应当是食了生乌头,还配了些旁的草药,延缓发作速度。是以不敢催吐,唯恐加重险情。”
“厉害。”何广听完竖起大拇指:“年纪不大,本事不小,这姑娘要是活了,你是她恩人。”
裴庾欢蹙眉:
“不能催吐,施针也只是权宜之计,扬汤止沸。毒素排不出来,如何让她活?”
何广道:
“先用生甘草加生鸡蛋混白蜜从嘴里灌进去,包住胃里的东西,扛过这一刻乌头所致的抽搐,然后扎针,放血。”
裴庾欢闻言,似于刹那间拨开乌云,整张脸都亮了。
何广则小眼聚光地白了温毕衡一眼,怒道:
“还愣着干什么,赶紧让你手下的废物去干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