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鲁国公府后,穿着官差的衣服,混在差役中的冬菽才略微松了口气。
她个子矮,身形瘦弱,假扮官差有些突兀,陆云野便选了几个个子矮小的,从旁做掩护,是以,曹子瑜和曹宴清都没注意到她的存在。
昨夜,裴庾欢出城之前,特地给了她指示:
“那看守春梨的王诚只是个普通人,想要点赏钱,才会帮萧芷卿做事,应当没有什么歹心,你且离开一夜,等过了午夜,便想办法摸到瑞王府外面去盯着,一旦瑞王给鲁国公府送信,就立刻赶去殿前司,让陆云野的人去鲁国公府抢郑知茵。”
“观瑞王行事,他是个心肠狠辣的。江朔不可能拦下所有暗探,我闯敏刘庄救人的事,多半会传回京城,传到瑞王耳中,若瑞王因此对郑知茵生出猜测,难保不会生出歹心,这事也只能赌。你一定要随官差入府,死死盯着鲁国公府众人的动作,从他们手中保下郑知茵。”
“而后,你要守着郑知茵,保证她不会出任何差错,直到我回来。”
冬菽便按着裴庾欢的命令,带着热汤热饭陪春梨过了除夕后,便伴着午夜的更声,去了瑞王府蹲守。
陆云野身边有瑞王的细作。
可以借他的眼睛,引瑞王的人去敏刘庄,好趁机抓了,留个“私养私卫”的把柄。
但绕开他去反蹲瑞王的消息,也便成了一桩麻烦事。
夏桃只会打架,并不擅长做这个,只能由冬菽去。
走之前,冬菽对春梨千叮咛万嘱咐:
“我去替小姐办事,办完就回来。我给你开了后院的锁,还在后院的草垛下藏了把匕首,若是有歹人寻到这里,又或是那王诚猪油蒙心,要对你行不轨之事,你便该跑跑,该杀杀,一定要护好自己。”
她年纪小,说这话时语气却像老头子,引来春梨一通嘲笑:
“小豆子,你且去办好你的差事吧,那王诚都守我守了这么久了,你还没看出来他就是个胆小如鼠的呆头鹅嘛。我不会有事的,我会顾好我自己的。你也要多加小心,千万不要再受伤了。”
冬菽点点头,便出了院子,没入了黑暗。
盯梢这事,她十分熟练。
她家小姐,也确实神机妙算。
三个时辰后,便有暗影,从角门处进了瑞王府,两刻钟后,便有仆从打扮的人往外看。
冬菽悄悄跟在后面,见人进了鲁国公府的大门后,她便马不停赶往殿前司送信。
陆云野提前留了人接应她。
便是他手下的统领韩振。
韩振避开值守的差役,带她去门房换了衣装,又按照陆云野之前的交代,迅速带人赶往鲁国公府。
在冬菽看来,韩振这个人做事,带着几分江朔的影子。
有匪气,无论是面对鲁国公还是曹夫人,都死猪不怕开水烫。
冬菽提着的心也便落了,安心跟着这人,寻到郑知茵,护着她离开鲁国公府,赶往开封府。
曹夫人并没有传言中的那么难缠,瑞王的信也没让鲁国公府成为一座攻不破的堡垒。
事情远比想象得要顺利。
冬菽一路警觉,眼见韩振将人带入开封府的大门,这才真的放下心。
她想,小姐给她的交代,是让她守着郑知茵,保护郑知茵,她便以官差的身份,安稳地守在一边,等裴庾欢回来。
郑知茵原以为,官差态度那么急,是有要紧的急事,她来到开封府,就会受审。
可没想到,入了这府门后,她竟没有被直接带往公堂。
那位领头的统领,甚至还上前与开封府门前的差役言语了一刻钟,差役才打开府门,带他们进去。
她去的是后院的一处厢房。
入了厢房后,官差就开着房门,守在门外。
让她一人等在屋里,完全摸不清状况。
就这么干等了半个时辰,郑知茵身上开始冒虚汗。
她不知道她是昨夜在祠堂熬了一夜冻着了,还是被这开封府的事情吓着了。
反正胸口的心脏是跳得挺快的,搞得她坐立难安。
围着桌子走了几步后,才忍不住到门口去询问:
“统领大人,不是说温大人有急事要审我吗?怎么等了这么久,还不见温大人呢?”
韩振答:
“温大人正在赶来的路上,还请郑小姐在此略作等待。”
郑知茵疑惑:
“温大人既不在府中,统领大人方才为何那般急切将我寻来?”
在祠堂中,这些差役真是有些不由分说、横冲直撞了。
韩振不答,只重复道:
“温大人很快就会赶到,届时自会向郑小姐说明缘由,还望郑小姐稍候。”
郑知茵闻言便忐忑地坐了回去。
又等了约莫一个时辰,无事可做的她眼皮打架,困意一阵一阵地袭来,连四肢都有些发沉。
昨夜祠堂冷的厉害。
曹子瑜是故意用这种方式磋磨她。
连炭盆都没给一个。
郑知茵觉得自己有些着凉了,脑袋都昏昏沉沉。
她不禁枕着胳膊,靠到桌上。
冬菽见状,对韩振道:“瞧郑小姐似是有些疲乏,是否为她上一壶热茶,或取一软垫,让她靠着歇息片刻?”
韩振想了想,便要开口让手下去寻人泡茶,这时,前面就传来了通报:
“韩统领,陆侯和温大人回来了,已入前厅。”
韩振闻言,便改口,吩咐手下将人看好,自己动身往前厅去向陆云野复命。
……
风尘仆仆回到府衙的温毕衡,差点以为自己累的精神恍惚,出现错觉了。
他手下的人居然向他汇报说,殿前司的韩统领奉了他的命令去鲁国公府,将鲁国公府的二房小姐带了回来,候在厢房,等他问话。
温毕衡不知道他要问什么话。
他原地愣了半刻,没想明白他什么时候下过这个命令,殿前司的统领跟他又有什么关系,去哪里奉他的命往鲁国公府去抓人呐?
温毕衡眯着眼梢,看向陆云野。
陆云野拱手作揖道:
“温大人果真料事如神,竟能料敏刘庄前的事会与鲁国公府二房小姐有关,进而提前将人带到府中,等候审问,末将真是佩服。”
温毕衡皮笑肉不笑:
“这样说,我‘越权’差遣你陆侯的手下,去鲁国公府请人,还得请陆侯不要怪罪了?”
“圣上命你我二人一通查案,又何来‘越权之说’,末将愿全力配合温大人。”
陆云野回。
温毕衡听着真是连气都生不出来了。
就这么架着他去得罪鲁国公府,这陆云野真是好手段。
还有裴庾欢!裴庾欢这个始作俑者更是好手段!
从敏刘庄被救回的郑家兄妹,被一路送往厢房安置。
忙了一夜的裴庾欢,脸上已满是疲倦。
但她眼中却仍闪着狡诈的光。
面对温毕衡横眉冷对,她更是喜笑颜开,迎着便上前:
“昨夜情况实在危机,好在温大人心怀大义,慈悲心肠,这才救下两条无辜性命。郑小姐应当正为此事而忧愁,还望温大人能网开一面,让我去向郑小姐说明她弟弟妹妹的情况,换她安心后,温大人再审昨夜之事也不迟。”
陆云野也道:
“我自会亲自在门口,不让二人串供。温大人忙碌了一夜,便稍作歇息吧。”
温毕衡见两人这一唱一和的样子,也便心中有数了,他又想到那两个孩子的惨状,叹一口气,转向黄录:
“按陆侯说的,带裴庾欢去后院,去见见那郑小姐吧。”
黄录应“是”,为二人引路。
从前厅入后院,在厢房门口见到冬菽时,裴庾欢不由地松了一口气。
她怕鲁国公府动郑知茵,这才一鼓作气,抢占先机。
只是毕竟人心难测。
这也是她第一次与赵琰正面交手。
其中仍旧有变数,她一路都在考量。
好在人顺利接出来了。
冬菽冲裴庾欢点了点头,裴庾欢便递给了陆云野一个眼神。
陆云野以去牢中看顾昨夜抓回来的私卫为由,支开了开封府的差役,又让韩振带殿前司的人去向温毕衡见礼——
这本没有必要,但是个很好用的由头。
殿前司的差役入开封府,寻府尹报道天经地义。
而当只有他和冬菽二人守在这房门前时,裴庾欢才推开房门,去见那最要紧的郑知茵。
她的时间不多。
她必须要在最短时间内,抛出最有利的诱饵,让郑知茵对她和盘托出。
回城的路上,裴庾欢已有了十足的把握。
她关上房门,唤了声“郑小姐”,却见郑知茵枕着胳膊趴在桌上,像是睡着了一样,一动不动。
裴庾欢走近两步,又唤了声“郑小姐”,郑知茵仍旧没动。
裴庾欢心口一跳,忽然意识到不对,当即冲上前,一把扶起郑知茵。
手指所触及之处,隔着衣料,也能摸到其下皮肤的滚烫,郑知茵的冷汗已经将厚厚的棉衣打湿了。
躁红的双颊粘着头发,嘴唇也泛了青紫。
她浑身都在抖,呼吸沉重得像打鼓。
裴庾欢的心沉了下去,她半刻也不敢耽误,从怀中布包取了长针,扯开郑知茵的衣襟,把针刺入了她胸口下半寸的巨阙穴。
赵琰这个混蛋。
居然用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