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声醒鞭,唤回了萧芷卿的神思。
陈蛮也低下头,恭敬地去听宫人像报菜名一样,报出那些与宴贵人的名字。
大部分都跟上次千秋宴一样,只是多了位名号排在皇帝前面的太后。
太后到底是太后,皇帝皇后都得站在殿外率领众臣,一起叩首拜天,太后却可以直接入内殿,烤着暖炉坐在暖榻上歇息。
怪不得人人都想当皇后呢,熬死男人以后,这日子过得确实是悠闲自在。
陈蛮低着头胡思乱想,先等太后华盖入内殿,又等皇帝皇后率领众皇子公主,以及一众嫔妃,走到殿前站定,这才跟众人一起,合手跪拜,喊出一串又一串的吉祥话。
膝盖处缝了皮毛夹层,只跪一会,不冷也不硬,但就是身上裹得太厚,起来时很难兼顾礼仪,陈蛮瞧着前面程玉珠的动作也不灵巧,也就不以贵女的标准苛求自己了。
正如入宫前,程玉珠身边的于嬷嬷所教授的那样。
除夕宫宴的流程,远比千秋宴要繁杂许多。
拜天祝祷,也不是跟着皇帝老儿念几句词就算了。
这事涉及大周未来一整年的风调雨顺、国泰民安。
皇帝和皇后都得提前三日沐浴斋戒,由太常卿主持,完成一系列的繁琐仪式,每一步都得小心谨慎,不能出错。
大多时候,陈蛮都不信鬼神,但这种求神佛保佑的时候,她的心还是非常虔诚的。
随着皇帝赵桓和皇后王络英在大殿前站定,音铃鼓乐应声响起。
与上次千秋宴不同,今日拜天祝祷的礼乐,皆是出自太常寺。
陈蛮在走到紫宸殿时就看到了,在那圜丘坛的一侧,立着百名身着官袍的男子,面前立着各色钟石丝竹匏土革木。
陈蛮在书上见过这些乐器,但不曾听过,心中一直带着好奇与期待。
此刻,由钟声起调的雅乐响起时,她的心也跟着颤了一下。
肃穆的空寂于天地间回旋,连呼啸的北风都有了灵魂。
但随即,陈蛮的心底却泛起一丝难以言说的遗憾。
她想到了此前在千秋宴上演奏曲乐的那些伶人。
虽是不同的乐器,但根源上并没有什么本质的区别。
她们与这些太常寺的官员都是奏乐的。
可既然同为奏乐的人,为何会被分为三六九等呢?
她们能完美地弹奏出只听过一遍的乐谱,又怎么可能学不会这些雅乐?
可她们却只能做伶人。
永远没资格得朝廷授官,成为太常寺的官员。
无论是正三品的太常卿还是从九品的奉礼郎,永远都没有她们的份。
为什么呢?
陈蛮并不能想到答案。
她只是眼热地看了一眼那些官袍,便将视线收了回来。
礼乐奏了一刻钟,而后归为一声又一声绵长的钟鸣,钟鸣响到第十二声时,宫人喑哑的传令声响起。
因隔得远,陈蛮并不能听得太清楚。
只是按着于嬷嬷提前教授她的知识,礼乐之后,便该由皇帝皇后依次登阶,到圜丘坛前跪献苍壁黄琮,献酒祝祷。
这是极为关键的一步。
帝后皆是是大周气运所在。
礼成的顺遂,才能保来年百姓安康。
每到这种时候,陈蛮会想,这皇后也没看起来的那么风光,虽然熬成太后后,便可仗着“德高望重”四个字,于宫中享富贵了,但皇后的这几十年也挺不容易的。
比如祝祷这事。
若是皇帝行差踏错,搞砸了仪式,没人敢说什么,太常寺还要上折子到御前替皇帝找补。
皇后就难说了。
做错了肯定要挨皇帝的训。
每年还都得来这么一出,不能出错,也不能缺席。
身后还有一帮互相争斗的妃嫔盯着,不说像百官那样帮衬,不暗中使绊子就不错了。
这样想来,还是皇帝老儿这个位子坐的最痛快了。
帝后拜天是不能直视的,且隔得太远,想看也看不见。
陈蛮只能放下看皇帝下跪磕头的好奇,靠胡思乱想来消磨时间。
她看不到,位于嫔妃之首的萧茹元却看得清清楚楚。
这是一年之中,她最讨厌的时刻,也是她最屈辱的时刻。
王络英就算是个蠢货,却依然能穿着凤冠礼袍,代表整个大周,跪拜祖宗,祈天地庇佑。
每到这种时候,那种为妃为嫔的不甘,就在烹炸着她的心。
入宫拜天的第一年,萧茹元本以为,时间会冲刷掉她的怒火,可今天她远比十八年前还要愤恨。
不过今年与往年不同。
某些沉寂已久的裂痕,总算要露出来了。
萧茹元难得地舒展了眉头,比任何时候都更期待王络英登阶祝祷。
德不配位,总是要付出些代价。
磕头的赵桓没有引起萧茹元的注意,她的眼神只落在王络英身上。
王络英已经当了十数载的皇后,这样的场面她已经经历了无数次,早都过了那个为了练习祝祷之事大半年不得安眠的阶段了。
王络英习惯了头上这顶比往日更重的礼冠,习惯了身上繁琐而沉重的戎装,习惯了呼啸的寒风与聒噪的乐点。
尽管这十年如一日的仪式有些恼人。
但这仍旧是她作为皇后的荣耀。
王络英的背脊也挺得比往日更直些,她能感觉到自背后传来的视线,那是恨不得将她生吞活剥的嫉恨。
想到其中尤以萧茹元的不甘最甚,王络英厌烦的心底便涌出一丝痛快。
待赵桓摆完,立于神案前时,王络英听到了要由她上前的鼓点,她迈开步子,于右侧走上台阶。
纵然裙摆沉重,她步伐依旧平稳。
走到圜丘坛前时,宫人捧上了皇后要献的黄琮。
以苍壁礼天,以黄琮礼地,是祖宗传下来的规矩。
赵桓拜天。
她拜地。
黄琮为一方圆黄玉,象征大地广袤与丰收。
王络英双手将其取下,而后捧在手心,以无比恭敬地姿态,将玉石奉于供奉着牌位的神案之上。
做完这一切后,她退了半步,于软垫之上,屈膝跪下。
宫人为她整理裙摆,太常寺变换了鸣奏的曲调。
似打谷,似鸟鸣。
对来年五谷丰登的期许,都集中在了王络英的身上。
她双手合十,满面虔诚,冲祭坛之后的诸天神佛与牌位之上的列祖列宗,低头叩首。
一下,两下,三下。
这是身为皇后的她为数不多的需要磕头的场合,但王络英心中想的却只有仍被幽禁在东宫的太子。
她想,若她这个皇后,真有为万民祈福的本事,有让四季风调雨顺、百姓五谷丰登的能力,那她就把这些福气和愿想,全都留给她的祯儿。
她祈求上苍与先祖,将所有的福泽都落到她的祯儿身上,保佑他能得偿所愿、安稳顺遂、黄袍加身、百岁无忧。
王络英在心中虔诚地默念着这些祝福,完成了属于她的那一份仪式。
然而,当她像往常那样起身时,却突然听闻身侧的赵桓倒抽了一口冷气。
一个“这”字吐出口中,欲言又止,却难以遮掩其中的震惊。
王络英心觉奇怪,抬眸去看他,就见赵桓满脸愕然地瞪着神案。
他向来是个喜怒不形于色的,王络英很少看到他的情绪,更不用说这样赤裸裸的震惊的。
震惊之下,似乎还有些许紧随而来的羞恼。
王络英心中“咯噔”了一下,浮现不详预感的同时,也赶忙转头去看神案。
然后她就吓出了一身冷汗。
由她置于神案之上、献礼于地的那块黄琮,居然从中间裂开了,像是遭受了某种天谴一般,就那样一分为二地裂在了神案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