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次于“云想容”相见,萧芷卿与裴庾欢的地位完全调转了。
至少萧芷卿是这样感觉的。
今日,她变成了那个知晓一切、掌控全局的人,悠然地坐在茶桌旁,等待裴庾欢的到来。
而裴庾欢却带着难以遮掩的狼狈。
似是想故作冷静,却无法藏匿眼底的急躁。
待到屋门关上时,萧芷卿放下茶杯,轻哼了一声:“看来裴小姐是个慈爱的主上,很在意手下人的性命。”
裴庾欢先行一礼,而后面白如纸地开口:
“四小姐,上次的事,是民女命春梨传信给您的,京郊藏着谁,那老妪又握着什么秘密,春梨全然不知,四小姐不必为难她,有什么恼怒与不满,皆可冲着我来,我愿意一并承担,还望四小姐能放春梨一条生路。”
说罢,她也不入座,就以最恭敬地姿态,行着礼,躬下了身。
萧芷卿也不着急回答,只眯着眼梢,细细地端详她。
裴庾欢确实是个独特的女人,至少在此前的十数年间,萧芷卿不曾在京城见过这样的女人。
她很有胆量,敢不怕死地向她献上秘密,大言不惭地说要效忠于她。
她又毫无骨气,头说低就低,脊背说弯就弯,求饶的话也张嘴就来。
明明是个愿意跪在她脚边臣服于她的庸俗商贾,可却叫人不敢轻信、捉摸不透。
萧芷卿发誓,若她有旁的可用之人,她绝不会轻易启用裴庾欢。
可惜,英国公府仍在贵妃的掌控下。
她无法拥有任何独属于她的东西。
裴庾欢是唯一一枚独立在外的棋子。
她想,要做将军,就不能怕剑太锋利。
她是萧芷卿,她身上流着皇室的血,她总归能够更胜一筹,她可以利用这个女人,她定会成为她的主人。
于是,萧芷卿抬起眼眸,没有去说春梨的事,而是将话茬转向了刚死不久的郑宇琼。
“你当真跟着郑宇琼去了常州?”
裴庾欢答:
“是。涉及此事的盐铁司正使王将,是在两年前污我越狱的狗官。潘畅的狗腿,扬州商户蔡鸿川,则亲自谋划了害我爹娘性命的匪窝。这二人都与我有不共戴天之仇,所以,我借潘畅这件事,将那二人拖下了水。”
萧芷卿又问:
“郑宇琼的死,也是你做的?”
裴庾欢答:
“是,郑宇琼因潘畅之故,欲要谋害同行查案的苏文昌苏大人,我为了达成心中的目的,出手救下了苏大人,并与他做了交换,我替他杀了郑宇琼,他替我将王将、蔡鸿川犯案的证据递到圣上案前。我二人合谋,做成了此事。”
裴庾欢说完后,萧芷卿没再追问。
饶是她提前查过“潘畅案”的始末与郑宇琼的死因,可裴庾欢供出的谋划仍旧让她心中窜起了一股寒意。
萧芷卿扪心自问,若她是裴庾欢,她不可能将这事完成的这么好。
哪怕是裴庾欢已经将整件事告诉了她,她也无法想象出其中的细节。
最恐怖的地方在于,裴庾欢在暗中做了这么多事,她竟然可以全身而退,将自己摘得干干净净。
那可是最锱铢必究的鲁国公府。
鲁国公在朝中横行霸道。
曹夫人将一双儿女当成眼珠子疼。
裴庾欢在这两只老狐狸的眼皮子底下杀了郑宇琼,却还能安然地坐在这里与她喝茶。
萧芷卿望着裴庾欢的眼神,多了一丝怀疑——
春梨这个陷阱如此简单,她真的引裴庾欢上钩了吗?
察觉到她的视线,裴庾欢毫不犹豫地软了膝盖,跪了下去。
她没有落泪,语气中却带着哀戚。
“四小姐,我既然想效忠于你,便不会隐瞒你。我方才所说的句句属实。我愿意将我手刃郑宇琼的把柄交到你的手中,若你不信我,或日后我做了什么背叛你的事,你都可以将这个把柄递到鲁国公府,让鲁国公夫妇将我处之而后快。”
“只是,自我爹娘死后,与我自小一起长大的春梨,便如同我的亲人一般重要。我所行之事,皆为报仇。想向四小姐效忠,也不过是为了攀个高枝,好寻一条能向太子复仇的路。”
“我爹娘之祸,皆起于东宫。无论是清远侯府,还是王将,都是东宫麾下。我与太子不共戴天,四小姐欲登上后位,也必会与东宫相对。”
“我愿意做四小姐的棋子,为四小姐行事,只求四小姐能给我一个报仇的机会,让我平息我爹娘的愤恨与冤屈。”
裴庾欢是个忠诚的人,她也不爱说谎。
与萧芷卿说的这通,字字赤诚,算是她的肺腑之言。
她想,萧芷卿应当知道该怎么选。
萧芷卿确实知道。
曹宴清已经逼到眼前了,她没有第二条路。
她可以利用裴庾欢。
裴庾欢虽然心思难测,可却有放不下的身边人,她对春梨如此,那她身边的这几个丫鬟,应该也都可以成为要挟她的把柄。
还有“郑宇琼”这件事,只要裴庾欢流露出哪怕一丝背叛之意,她就可以将这个把柄交给鲁国公夫妇,借鲁国公府的手,除掉裴庾欢。
这女人为了报仇,连鲁国公世子都敢杀。
养着去咬太子,再合适不过了。
誉王要登基,她要做皇后,太子总是要死的。
萧芷卿放下茶碗,露出一抹微笑:
“我可以把春梨还给你,只是有个条件,我要你断了曹宴清做誉王妃的念想。你何时做成这件事,我便何时放春梨回你身边。”
“这有何难?”
裴庾欢没有丝毫犹豫地抬起了头:
“除夕宫宴,我必助四小姐,达成心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