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陆承宗带回京城之前的事,陆云野只记得一些零星的片段。
正如他在金翠阁向陈蛮袒露的那样,他不记得自己的父亲,但是见过母亲,他的母亲是边城的一个普通农妇,靠着在庄子上放羊养马讨生计。
家里不穷也不富裕,周边的大家都过着一样的日子——衣能蔽体、勉强果腹。
然后某一日,身着戎装的士兵,突然冲到了家里。
陆承宗在层层护卫下,走到他面前,那是他第一次见到陆承宗,他本能地想要逃跑,因为阿娘哭了。
哭得很伤心。
他去拉阿娘的手,阿娘将他抱到怀里,抱了好一会,叮嘱得说了些“要听话”“好好吃饭”“好好活着”之类的话,便把他交给了陆承宗。
那时他还听不懂大周的话。
陆承宗与阿娘说了些什么,他也不记得了。
总之陆承宗上下打量了他一番,便命人将他放到了马车上。
那是陆云野最后一次见到那个被他唤作阿娘的女人。
再往后,便是数日的奔波。
陆承宗带他去了一座繁华的城,长大后再次回到西北时,陆云野才知道那就是戍边大军驻扎的雄州。
他被洗洗涮涮,又被上上下下地检查了一番,确定身上没留下什么特殊的印记后,才被套上大周的布衣。
往后,他便住在了雄州,由陆承宗的亲信,陆家军的军师徐先生亲自教导,读书识字。
这段记忆对陆云野来说比较深刻。
因为每顿饭里面都有肉,不用再挨饿了。
只两个月,他就蹿得又细又高。
但徐先生却露出忧愁的神色:
“恐怕得快些回京,不然个子长得太快,年龄要对不上了……”
他说完这话没多久,陆承宗就带他启程了。
那时的陆云野并不知道“回京”是什么意思,他跟着行军的队伍,一路向东,连着穿过了好几个城,又上了一艘从未见过的大船。
宽广的江河也是边城没有的,好奇和兴奋几乎压过了他对阿娘的思念。
陆承宗告诉他,他自此便是他陆承宗的儿子,此番回京,是要入镇国公府,做镇国公府的二公子,那于这天下百姓而言,是求之不得的殊荣。
陆云野问了两个问题:
“阿娘应允了吗?”
陆承宗答:
“自然,是你阿娘把你托付给我的。”
陆云野于是又问:
“做二公子能吃饱饭吗?”
这次陆承宗笑了一声:
“自然能吃饱。”
陆云野于是便放下了对阿娘的思念,按着陆承宗所说的,改了称谓,随陆承宗这个新认的父亲,一路南下,到了富贵迷人眼的京城。
父亲说,镇国公府中有他的新阿娘,只是一个女人,很难心甘情愿地养育另一个女人的孩子,他需得乖巧些懂事些,不要惹他的新阿娘生气,便能日日吃得上饱饭。
陆云野将这些叮嘱铭记在心。
至此,他已经理解了自己的处境。
他想,他阿娘应该是把他卖了。
前年大雪封路,把羊都冻死了的时候,隔壁的叔婶也因为闹饥荒,卖了一儿一女。
只是他阿娘对他好,为他寻到了一个富贵人家,这不算一桩坏事。
他便带着期许,踏进了那扇漂亮的朱红色大门。
他见到了他的新阿娘。
就像陆承宗所说的那样,新阿娘确实不喜欢他,她望着他,眼中露出了宰牛杀羊般的杀意。
往后的回忆就有些模糊了。
陆云野并不经常回忆。
镇国公府的饭食确实不错,可惜,他饿肚子的时间,反倒比在边城时还要多。
要学的规矩很多。
周慧淑也很爱生气。
挨打变成了家常便饭。
但陆云野还记得阿娘叮嘱他要听话。
也记得陆承宗告诫他要懂事乖巧。
所以他就听话的认罚,乖巧地挨打,反正周慧淑的火气总会过去。
受完罚、挨完打,就能有饭吃。
好在陆承宗对他不错,时常会将他叫到面前,询问他的近况,陆云远也因此不敢将拳头招呼到他的脸上。
大家都能保持体面。
“体面”这个词,是陆云野入了镇国公府后学会的,陆承宗给他请了不错的老师,读书习武,每样都不落下。
陆云野觉得这样的日子也不是很难熬。
很多时候,只要不多想,咬咬牙也就过去了。
他第一次对自己的身份产生怀疑,是在他“十三岁”,随陆承宗回西北上战场的那一刻。
那时他已经跟十六岁的陆云远一样高了,只不过因为他挨得揍要多些,吃的肉也要多些,所以他比陆云远要壮一些。
两人穿上锁甲,只看身形,极为相似。
陆承宗让他戴上面具,以陆云远的身份上战场,他便照做。
仗打到第六个月的时候,陆云野心中忽然产生了一个疑惑——
陆承宗给的情报,太精准了。
刚上战场时,他还不懂这些,总觉得战线推进得很顺利。
常年挨打的经历已然磨灭了他对刀枪的恐惧,所以陆承宗将他放在前哨突袭时,他总能获得意料之外的战果。
但渐渐地,陆云野就察觉到异样了。
他自认不是武曲星下凡,即便是在镇国公府练出了些耍枪弄剑的本事,也不可能战无不胜到次次都旗开得胜。
陆承宗下的军令更是,仿佛开了天眼一般,几乎看透了敌军所有的布局。
陆云野很快意识到,苍厥军那边出了细作,有人在给陆承宗送军报。
而他第二次产生疑惑,则是在一年后暂且休战地那一个月。
陆承宗给了他一个密令,让他独自去执行一个任务,绕过两军对垒的前锋,往边城去送一封信。
休战时,他在军中没有身份,得待在营中,不能外出,陆承宗派他出去,反倒比闷在营帐里要好许多。
且陆云野也有自己的私心,他想回边城去看看阿娘是不是还在旧时的院子里。
他便按着陆承宗的命令,趁着夜色出营,带着那信,往记忆中的边陲小镇去了。
然而,边城已经没有了原本的样子。
那里似是被烧过,也被屠过,远远地便能看到竖立的坟头。
房屋破败不堪,人影也看不到一个。
陆云野骑着马,按着记忆往深处去,他自然不再期望能再见到阿娘,只想完成陆承宗交代给他的任务。
然后,他便在记忆中的小屋里,见到了一个身穿戎装的女人。